-京城,皇宫。
寝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只剩龙榻旁一盏孤灯还亮着。
当朝天子王景德躺在宽大的龙榻上,眉头紧皱。
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梦中,他是一条通体乌黑的巨龙,鳞甲如铁。
一双龙眼中,竟有三个瞳孔!
虹膜暗红近黑,眼白布满血丝。
他盘踞在京城上空,张开巨口,贪婪地吸食着从九州大地升腾而起的香火之气。
那是万民的信仰,是他的食粮,是他坐稳江山的根基。
香火如天河倒灌,源源不断地涌入他腹中,让他通体舒泰,每一片鳞甲都在散发着幽暗的光。
他低吼一声,整座京城都在他的龙威下颤抖。
这天下是他的,这香火也是他的!
世家大族、少女阴元,通通都是他的!
然而就在此时。
咻!!!
远方天际忽然炸开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撕开层层云雾,一头浑身灿金色的巨龙从光芒中跃出,龙吟声震动九霄!
那条金龙体型尚小,但是一双纯金色龙目却是死死盯着他。
龙须上扬,嘴角挂笑。
竟然在挑衅他!
没有理会他勃然大怒的眼神。
那金龙大嘴张开,原本涌向他的香火洪流竟然有一小半部分被分出。
朝着金龙口中奔腾而去!
“孽畜尔敢!”
王景德龙首狰狞,怒吼一声。
龙尾搅动,张开血盆大口朝金龙咬去。
金龙不退不避,迎头撞上来,两头巨龙在云端撕咬在一起。
一番搏斗,那尚未成年的金龙竟然不落下风!
噗嗤!
他的利爪撕开了金龙的侧腹,造成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而金龙却一口咬在他的右瞳上!
猛然爆开,剧痛犹如万箭穿心!
“不…不要!”
王景德猛地从龙榻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
他大口喘着粗气,神志尚未从余威缓过来。
忽然,他想到什么。
右手赶紧捂住自己的右眼。
不痛……
也没有伤痕。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守夜的太监王司马,连滚带爬赶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侍女。
看到王景德面色煞白,浑身冷汗。
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诶呦!你看我这脑子!皇上做噩梦了,快,快去端安神汤来!”
身后侍女连连点头,小腿踉跄跑出去。
王景德没有理会众人反应,胸口剧烈起伏。
竟然有孽畜,敢与自己抢食人间香火!
这绝对是上天给自己的警示!
“传太史令的老司马,让他过来!”王景德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一股刻不容缓的威严。
王司马愣了一下:“皇上,现在是三更天……”
“你这奴才!让你传话就传话!”王景德怒瞪他一眼。
王司马话语都堵在咽喉,不敢反驳。
他知道,要是自己再不动。
就是自己的脑袋动了。
“是!我这就去!”
不一会,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臣。
在王司马领路下,踏进宫内。
太史令姓司马,名怀仁,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臣。
在司天台值夜,正倚着铜仪打盹。
忽然就被这小太监一路拉拽,进了寝殿,衣冠都没能整理。
他跪在地上,深深行了一礼。
上方,王景德的声音传来:
“朕,做了一个梦!”
他将梦境从头到尾诉说一遍,包括那现世的金龙。
尽管他已经强忍将事情完整说出,但语气随时随地都会忽然爆发。
“你是太史令,专管天文谶纬!”
“告诉朕,那条金龙在什么地方!”
“它是不是朕的克星!它会不会夺朕的江山?!”
“还有,朕为何是只黑龙?!”
他越说越急,说到最后已近乎低吼。
司马怀仁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朝服浸透了。
但浸湿的原因却不是皇威,而是皇帝的形象。
他自幼翻阅过无数典籍,也曾跟随致仕的老前辈学习。
从那里,他得出一个完整的结论。
真龙天子理应是紫气东来,金色祥云。
而黑龙,是乱世之兆、暴虐之征。
龙生乱瞳,天下必乱!
谁能想到,当朝皇上竟然会是一头乱瞳黑龙?!
司马怀仁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皇上。龙乃百鳞之长,本就有诸般颜色。”
“黑龙乃是水德之极,主镇四海,威服八荒!”
“陛下梦中所化正是水德真龙,此乃天命所归之象,臣在此祝贺皇上,乃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王景德靠在龙榻上,眉眼间的阴鸷稍稍化开了一些。
这个解释倒是有理有据。
况且是称赞自己的,他爱听。
“那金龙呢?”王景德追问道:“它跟朕争香火,还咬伤朕的眼睛,总不会也是祥瑞吧?”
想起往事,他声音里的戾气又浮了上来。
“星移斗转,四时有序。”司马怀仁低着头:“容臣即刻回司天台观测天象,为陛下寻出那金龙的所在。”
王景德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挥手。
司天台设在宫城西北角,是一座高出宫墙许多的高台。
司马怀仁扶着冰凉的铜仪,仰头望向夜空。
他先看了紫微垣,那是帝星所在的方位。
那颗代表当今天子的星依旧被一层薄薄的暗影笼罩着,三年来从未消散。
然后他转动铜仪,依次扫过三垣二十八宿,目光掠过冀州方向时,他的手顿住了……
冀州分野之上,一颗从未出现过的新星正隐隐发光。
它藏匿于几颗大星的光芒之中,看起来毫不起眼。
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客观被挡。
但他能确定一件事。
金龙,就在冀州!
司马怀仁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
他没有做任何记录,只是将铜仪转回原位,整了整衣冠,转身朝寝殿走去。
回到寝殿时,司马怀仁的神色已恢复了老臣惯有的从容。
他微微躬身,开口道:“臣已观天象,那金龙在北境方向,但星芒暗淡,是尚未成型的微末之气。”
“即便将来有些气候,也远在天际,不足为惧!”
王景德靠在龙榻上,手指不紧不慢的敲着:“你的意思是,那条金龙还没成气候?”
“天象如此,臣不敢妄言。”
“既然如此,那就让它永远成不了气候!”王景德冷笑一声,挥手让他退下,“下去吧。”
“明早上朝,我会让公孙朔多多注意北境,一有情况,格杀勿论!”
“臣,喏。”
司马怀仁拱了拱手,悄声离开寝殿。
把门别手,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冀州方向的夜空。
那颗新星还在那里,微弱而坚定。
他只是一个观星的老臣,改变不了天命,也挡不住暴君。
但他能做的,就是掩盖造假它的存在。
等到它彻底成长,顶替王景德这条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