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往东南走。
越往里，林子越密，地势也逐渐高起来。原本潮湿黏腻的海风被枝叶挡掉大半，脚下也从湿泥变成了夹着碎石的硬土。
黎渊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却很稳，像早就把这条路摸熟了。祁殊走在他身后，手里那根削尖的木矛时不时拨开旁边横出来的树枝，动作散漫，警惕性却一点不低。
林棠棠跟在顾听白身边。顾听白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一只手紧紧牵着她的手，像是生怕稍一放松，她就会不见一样。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他们才走出了那片树林。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山坡背后，果然立着一座废弃的气象观测站。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外墙有些斑驳，二楼观测塔塌了一半，但一楼主体还在。旁边歪着一座金属支架，底下拴着几块防水布，顺着雨水坡面搭成了个简陋的接水棚。棚下摆着三个大桶，里面居然已经积了半桶以上的水。
门口还有一圈不算很高的简易围栏，用断木和铁丝临时绑出来，虽然粗糙，但明显是花了心思的。
这地方，确实比灯塔那边像样太多了。
祁殊把木矛往肩上一架，回头看了林棠棠一眼，唇角一勾：“怎么样，比你们住的灯塔强吧？”
顾听白冷淡道：“也就那样。”
祁殊笑了：“你就嘴硬吧。”
黎渊已经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铁门，“先进来吧。”
里面比外面更让人意外。
地面虽然旧，但被清理过，角落里还堆着分门别类的东西：一箱没受潮的罐头、几卷绳子、一把工兵铲、两盏旧式露营灯，还有从别处拆下来的金属水壶和餐具。
靠墙的位置并排放着两张铁床，床垫老旧，却还算完整，上面铺了洗过晾干的布。最里面还有一间单独的房间。
林棠棠看见那扇门，心里都轻轻动了一下。
顾听白也看见了，他没说话，目光却在那扇门上停了下来。
祁殊靠在门边，把她和顾听白的表情都看进眼里，慢悠悠开口：“里面那间本来是空着的。现在看来，正好有人用得上。”
顾听白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祁殊抬了抬下巴，“她住里间。”
顾听白眼神一下冷了，“你挺会安排？”
祁殊没生气，反而笑了笑：“那不然呢？让她继续跟你睡灯塔地下室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得有点诡异，林棠棠的脸“唰”一下红了。
顾听白盯着祁殊，眼神冷得几乎能结冰：“你再说一遍。”
祁殊看着他，眉毛轻轻挑起，显然一点都不怵。
“我说，”他拖着调子，一字一句，“让她住里面那间，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她住哪里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有关系。”祁殊点了点头，像是很好说话，“所以你也可以住外面那张铁床，前提是你别半夜发疯。”
林棠棠眼看顾听白就要发火，赶紧伸手抓住他手臂，“顾听白。”
顾听白低头看了她一眼，拳头握了一下，没说话。
黎渊这时候才像终于觉得该开口了。
“别一来就把气氛弄成这样。”他把手里的金属罐放到桌上，声音平静，“这有什么好争的？女孩子就该单独住里面那间。”
他把目光落在顾听白脸上，“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睡门口。”
顾听白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你说这话是在安抚我，还是在试探我？”
黎渊没否认，只是淡淡道：“你很敏感，对不对？”
“我敏感？”
“对。”黎渊扶了下眼镜，语气依旧平稳，“因为你从进门开始，关注的就不是这里能不能住人。”
林棠棠心口一跳，顾听白脸色没变，眼神却更沉了。
祁殊在旁边“啧”了一声：“心理学教授就是烦，什么都要说穿。”
黎渊看了他一眼：“你也没比我安分多少。”
祁殊看着林棠棠，忽然问：“你呢？你想住哪儿？”
三个人的视线又一次落到她身上。
林棠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被拉去仲裁的裁判。
她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又看了看顾听白那张冷得像要吃人的脸，最后还是先说了句最现实的：“我住哪一会再说你们这边的水和吃的是从哪来的？”
黎渊笑了，“下雨我们就接雨水，平时就去树林里取淡水。食物是在坠机后的行李箱和废弃储物间里翻出来的。祁殊还设了两个简易套索，能抓点小东西。”
林棠棠一怔，下意识看向祁殊。
祁殊靠着门框，扬了下眉：“怎么，觉得我不像会干活的人？”
林棠棠诚实地点了下头。
祁殊笑了笑：“我在你眼里到底什么形象？”
林棠棠刚想说话，顾听白已经冷冷插了一句：“反正不是什么正经形象。”
祁殊立刻抬眼：“你正经？”
“至少比你正经。”
“那可未必。”
眼看又要吵起来，林棠棠实在没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
“行了。”她说，“这里能住，水也够，今晚我们就先留下。”
顾听白立刻转头看她。
“棠棠......”
“先住一晚看看。”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放轻了点，“不习惯，我们明早就回去。”
顾听白低头想了一会，半晌才勉强点了一下头。
祁殊在旁边轻轻吹了声口哨，“还真听她的。”
顾听白没理他，转身去看那间里屋，林棠棠也跟了过去。
那间房不大，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旧木柜，一扇不算大的窗。可床铺干燥，墙也结实，比灯塔地下室那张简易木床不知道好多少。
顾听白站在她身后，先察看了一下窗户，又检查了下门锁，最后伸手推了推床边的墙。
“这间房子能住人。”
林棠棠回头看他：“你真答应让我住这儿了？”
顾听白垂眼看她，“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们还是回灯塔。”
“我想。”他声音低低的，“但这里毕竟能晒到阳光，比那间地下室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