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再杀出去好了。”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林舟身体便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让半亡灵化精灵的暗红色竖瞳都没能跟上,圣光从林舟周身炸开,光耀之力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薄膜,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柄人形的光刃。
半亡灵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双手轻轻前推。
密室入口处的空气骤然凝固,暗紫色的纹路从门框两侧向中央蔓延,像蜘蛛织网一样在瞬息之间织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死灵能量在屏障表面流动,发出类似虫群振翅的嗡鸣,偶尔有几张扭曲的亡灵面孔从能量中凸出来,张着嘴无声嘶吼,又沉回去。
“你破不开的。”
他得意的声音响起,“这结界耗费了凯勒博恩大人整整三夜的心血,你大可以试试。”
“你大可以试试。”
他歪了歪头,颈椎发出一声不正常的脆响。
“在你轰开它之前,我的援军就会攻进来将你包围,当然,更有可能……”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给你再长的时间你都根本破不了它,反而会被它反噬成一具干尸。相信我,无论是哪种结局我都挺期待的。”
林舟一言不发,只是收起誓约之剑,剑尖朝下,插进脚边的石板里,剑身立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墓碑。
“哦?这么快就决定放弃了?”
话音未落,半亡灵就看见林舟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那扇暗紫色的屏障。
它的嘴边还挂着嘲讽,只觉得这个人类大概是疯了。
以血肉之躯去触碰死灵能量构筑的结界,和把手伸进熔炉里有什么区别?
但就在接触到屏障的瞬间,林舟的掌心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点,就像黑暗房间里被人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渺小,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这点光没有熄灭,它在长大,从火柴变成烛火,从烛火变成火炬,最终从火炬变成了——
太阳。
汹涌的金光从林舟的掌心涌出来,毫无保留,像决堤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整个地下空间在一瞬间被照成了白昼。
暗紫色的结界在这道光面前剧烈颤抖,像一头被架在火上的野兽,发出尖锐的嘶鸣。
死灵能量在圣光的灼烧下蒸发,那些从屏障表面凸出来的亡灵面孔还没来得及嘶吼就化成了灰白色的烟雾,消散在金色的光芒中。
半亡灵的笑容凝固了。
他本以为会看见一个人类在徒劳地攻击一道不可摧毁的结界。
但暗紫色的结界能量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活物,开始疯狂翻涌起来。
它以那道金色光线为圆心开始向外溃散,边溃散边重组,重组的速度赶不上被净化的速度,嘶鸣声尖锐刺耳。
“你——”
半亡灵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看见暗紫色的屏障开始变形,从平整的镜面变成了凸起的曲面,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
死灵能量在尖叫着吞噬涌入的圣光,它们根本就是天敌,吞噬如此多的圣光,无异于饮下一整桶毒药。
死灵能量在圣光的灌注下从内部开始崩塌,那些扭曲的纹路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从边缘卷曲发黑,然后化成灰烬。
“不可能……”半亡灵的声音在颤抖,“你不可能有这么多……你一个人怎么可能……”
【称号:“破晓者”】
【消耗大量圣光之力,可释放一次大范围的圣光冲击,驱散所有黑暗系/亡灵系法术效果,此技能会对身体造成极大消耗,一个月内最多释放一次。】
林舟没说话,额头上冒出汗珠,手臂微微发抖,掌心的光芒却越来越盛,亮到几乎看不清他手指的轮廓,只能看见一团正在燃烧的炽白。
光耀之力从体内被抽出去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在抗议,肌肉在撕裂的边缘颤抖,血管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灼痛。
但他没有停,裂缝从结界的中心出现,像第一道裂纹在冰面上蔓延,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道屏障。
“住手——”
半亡灵嘶吼着扑上来,枯骨般的利爪刺向林舟。
林舟却纹丝不动,圣光从他周身炸开,冲击波将对方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
半亡灵听见了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还有结界崩溃的声音。
暗紫色的光芒在裂纹中忽明忽暗,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在做最后的挣扎。
下一刻,它彻底碎了,从内向外炸开,像一个被撑爆的气球。
低沉的轰鸣声像闷雷在地底滚动,能量碎片向四周飞溅,空气被能量对冲激起的冲击波推平,整个地下密室的温度在一瞬间骤降又骤升,石壁上结了一层薄霜又被热气蒸干。
结界化作漫天光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半亡灵化精灵低头看着那些光屑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它的皮肤便开始了燃烧。
暗紫色的改造符文从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来,像被烧红的烙铁印在纸上,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又一个接一个碎裂,亡灵化的组织在圣光中直接化作了灰白的粉末。
“不——不可能的——凯勒博恩大人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金色攀上他的脖颈,融穿了他的喉咙,随后攀上他的下颌,攀上他眼瞳,暗红色的竖瞳在眼眶里急速缩小,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然后消失了。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还没落到地上就散架了,整个人从头到脚崩解成一蓬飞灰。
粉末被能量对冲激起的风吹散,混进空气里,再也看不见了。
石门失去了结界的保护,被残余的能量冲击波轰然冲开。
林舟站在原地,缓缓把手放下来,掌心的光芒正在褪去。
他弯腰从地上拔出誓约之剑,随后走进密室之中。
密室的灯光很暗,只有墙壁上一盏魔法灯还亮着,发出淡蓝的暖光。
光线下,他看见了一个人。
莉亚娜坐在密室正中的椅子上,她身上穿着第七军团的军服,头发批散着,发丝垂在脸侧,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她瘦了许多,颧骨比自己记忆中更突出了。
林舟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时,莉亚娜正抬头看向他。
她漂亮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他周身那些正在熄灭的金色光芒,表情是林舟从未见过的,没有作为将军的沉稳,也不是精灵的优雅,而是没有任何修饰的纯粹震惊。
她手腕上戴着镣铐,还保持着被铁链锁住的姿势,指节僵在半空。
她的嘴唇动了动,勉强挤出一句几不可闻的沙哑语句。
“……怎么会是你?”
她认出他了。
那个当初在御前会议上被所有精灵审视盘问的人类领主,那个带着一小队士兵翻越幽暗山脉,解决腐化菌母,在翡翠林区里救出被困游侠,在精灵贵族们面前不卑不亢的人类。
她当然想过会有人来救自己,但怎么都没有想到,成功把自己救出来的人居然会是这个和自己仅仅只有几面之缘的人类。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他是来救她的?
为什么?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同时炸开,像一团被搅乱了的线,每一根线的起点和终点都找不到。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心中有一堆疑惑,但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开始问起。
林舟看清了那些铁链,锁链从座椅扶手延伸出来,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和脚踝,链身上刻着暗紫色的符文,是禁锢魔力的法阵。
他大步上前,举起誓约之剑,剑尖对准镣铐的连接处。
莉亚娜的目光落在剑身上。
即使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她也能看见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发亮。
“别动。”林舟说道。
剑尖落下,镣铐的连接环被从中间切开,切口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是死灵能量被圣光灼烧后残留下的痕迹。
他把断开的镣铐从她手腕上取下来,扔在地上。
“怎么会是你?”
莉亚娜活动了一下手腕,同时又重复了一遍,神情恍惚,几乎以为自己身处一个荒谬的梦境之中。
来的人有很多种可能性,但不可能的就是林舟。
不应该是这个人类。
作为诱饵,她当然也知道凯勒博恩是在拿她钓鱼,把其他反对派的中坚力量给引诱出来,然后彻底一网打尽。
自从国王病重,凯勒博恩发动政变后,银月城的力量便全都被他一手掌控,即使还剩下一些不满他行为的人,但也都不敢站出来反对他了,莉亚娜原本都已经彻底绝望了,认为自己再没有可能被救出去——她甚至都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会等来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举着一只发光的手,把凯勒博恩费尽心思布下的亡灵结界瞬间瓦解。
她抬眼看着他。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杀进来的。”林舟简单回答道。
莉亚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很糟糕,暗月家族的私兵已经把宅邸包围起来了。”
“外面有多少敌人?”
“敌人的数量至少是我们的几十倍,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加。”
“你还能走路吗?”林舟问道。
莉亚娜沉默了片刻,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扶手才稳住身体。
被断绝了自身的魔力,又长时间没有得到充足的食物和饮水补充,这位曾经强大的精灵将军从未有现在这么虚弱过。
“我还有东西必须带走。”
她咳了两声,有些勉强地说道:
“在二楼书房,我藏了一些东西,是他们通敌的证据——通讯记录,调兵令,暗月家族和亡灵帝国来往的信件副本,还有几份凯勒博恩签署的暗杀名单。这些东西能证明他的摄政不合法,也能证明暗月家族在勾结亡灵帝国。”
她用力握住林舟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没有这些,就算你把我救出去,就算我们夺回银月城,凯勒博恩也可以说我们是叛乱,可以说我是叛将,可以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我们头上,但有了这些——他就名不正言不顺,中间派就会倒向我们。”
林舟没有丝毫犹豫。“你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二楼东侧,从走廊尽头数第三间房间,壁炉后面的暗格,暗格的开关在壁炉台左侧的石雕上,那是一朵夜铃花,往下按。”她的语速很快,“你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艾登出现在密室门口,他没有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握着符文短剑,剑刃上还滴着血。
他的魔法皮甲上有几道裂口,左肩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领主大人。”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许多,“外面来的人太多了,至少有七八百人,甚至可能更多,而且还在持续从各个方向往这里涌。我们的人只有三十个,守得很勉强,已经有敌人冲入宅邸来了,撑不住多久了。”
他看了一眼莉亚娜,目光在她一旁断掉的锁链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
“必须立即撤离。”
林舟看向莉亚娜。
“走,你带路,我们现在就去二楼。”
莉亚娜没有说多余的话,点了点头,走向密室门口。
林舟转身看向密室外,门外是遍布尸体的狭长通道,暗月家族守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从地上拾起一柄短剑,递给一旁的莉亚娜。
“拿上防身,跟紧我。”
艾登侧身让开,跟在林舟身后。
三人穿过窄道。
窄道里的尸体还在,血已经流成了浅浅的一层,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鞋底每一次抬起都拖着细长的血丝。
莉亚娜走过的每一步都在血泊中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她的目光扫过这些尸体——
这些是暗月家族的私兵,还有一些是凯勒博恩的亲卫队,其中有一些面孔她很熟悉,她甚至看见了一名曾经和她一起在战争议会共事过的军官,如今身上戴着暗月家族的徽记,倒在血泊里,再也没有呼吸。
她暗自心惊,却什么也没说。
大厅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一名巡林者蹲在窗边,在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另一名站在门后,弓已经拉开,箭尖对外。
艾登走到窗边,和那名巡林者低声交换了几句话,然后转过身。
“宅邸正门已经被突破了,他们正在从正门涌进来,我们的人在用弓箭压制他们,但人数差太多了,他们还是在不停推进。”
他的手指向大厅尽头的楼梯,“从后楼梯上二楼,那里暂时还没有敌人,但如果我们不能尽快突围撤出去,这个宅子就会被完全包围。”
林舟看向莉亚娜。
莉亚娜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她回头看了林舟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迅速往楼上赶去。
林舟跟在她身后,艾登带着两名巡林者跟上,其余的巡林者留在四处继续阻截外面的敌人。
二楼的走廊此时没有灯火,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黑白的琴键,每一扇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死寂的黑暗,像一排闭上的眼睛。
莉亚娜走在最前面,左手按在墙壁上,用手指摸索着墙壁的纹理来确定自己的位置。
林舟跟在她身后,誓约之剑已经出鞘,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艾登带着两名巡林者殿后,他们的脚步声轻到几乎没有,但林舟能感觉到他们就在身后,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至少是四五个人的脚步声,同时还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