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弥漫。
奥利弗蹲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的皮甲已经变了颜色,从墨绿变成灰褐,和岩石的纹理融为一体。不走近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人,就算走近了,第一眼也只会觉得那是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
他带领的三百多名巡林者早在林舟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就已悄然离开领地。
他们化整为零,以二十人为一组,分作十几支小队,趁着夜色向希尔凡诺斯帝国境内各处渗透,以探查亡灵帝国境内各处人类圈养地的情况。
奥利弗已经在这里蹲了小半个小时了。
前方数百步之外,就是希尔凡诺斯帝国的边境线。
没有城墙,没有哨塔,只有一道看不见的线,线这边是灰烬山脉的余脉,碎石遍地,灌木稀疏,而线那边就是亡灵帝国的领土,虽然是同样的地貌,但天空的颜色完全不对。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绿色,那是灵魂熔炉映照出来的光芒。
数百座灵魂熔炉同时燃烧,暗绿色的火焰冲向天空,几乎要把云层都烧穿了,火光在云底翻涌,像一锅沸腾的毒药,每时每刻都在往天上泼洒死灵能量。
奥利弗收回目光,看向右侧。
他带领的小组,一共二十名巡林者,分散在周围一片方圆百步的区域内,有人趴在岩石后面,有人蹲在枯树的树冠里,有人把自己埋进了落叶堆下,他们的皮甲都已经变了颜色,和环境融为一体。
从外面看,这片区域什么都没有。
只有碎石,枯草,几棵半死不活的灌木,一片死寂。
奥利弗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距离他最近的巡林者们立刻伏低了身体,有人把手按在弓弦上,有人拔出了短剑。
一队亡灵巡逻队走了过来。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恰当,或者该称之为一群更合适,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了。
上百名骷髅骑兵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缓缓前行。
不是普通的巡逻队。
奥利弗盯着那些骷髅骑兵身后的方向。
灰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动作很快,只听见一阵爪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是一群亡灵侦测猎犬。
它们的体型比荒原狼还大一倍,全身没有毛,灰黑色的皮肤紧贴着骨骼,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眼睛空洞,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里燃烧。
此时,这些亡灵猎犬的鼻子正在不停地抽动,嗅着空气里的每一丝气味。
奥利弗轻轻抬起右手,示意巡林者们不要动,不要呼吸,不要释放任何生命气息。
他身后的巡林者们瞬间静止了。
自然之力在他们体内流转,包裹住每一寸皮肤,封住每一个毛孔,心跳在减慢,体温在下降,就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被压制到了最低。
从外面看上去,他们就是石头,是枯木,是这片死寂大地的一部分。
猎犬群走到了干涸河床的边缘,停了下来。
领头的那只抬起头,鼻翼翕动,朝奥利弗的方向嗅了嗅,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
它似乎是闻到了什么。
奥利弗没有动,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随时可以拔出来。
领头的猎犬往前走了两步。
骨头摩擦的声音在靠近,越来越清晰,咔嚓,咔嚓,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它们距离他藏身的岩石不到五十步了。
奥利弗不需要呼吸,自然之力在替他呼吸,皮肤表面的每一寸都在从空气中汲取养分,不需要肺部扩张,不需要胸腔起伏,他可以在这种状态里维持很久。
但即使同样是巡林者,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完美控制自身的状态。
奥利弗的眼角余光瞥见右侧二十步外,一棵枯树的树冠里,有一片叶子在抖。
不是风吹的,是人在抖。
一个刚刚晋升为巡林者不久的年轻人。
他的心跳太快了。
领头的亡灵猎犬已经隐约感觉到了。
它的鼻子抽动得更快了,鼻翼翕张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它在定位,试图确定那个心跳的精准方位。
骸骨骑兵们停下了动作,它们驾马转过身,面朝猎犬盯着的方向,眼眶里的魂火跳动得更亮了,举起了手中的长剑,似乎随时可能冲过来。
奥利弗知道,再有片刻,猎犬就能锁定那个年轻人的位置。
于是他动了。
他轻轻抬起了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左侧的方向甩了一下。
一缕极细微的自然之力从他的指尖射出,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灰雾,落在左侧百步外的一片灌木丛里。
这缕力量太弱了,弱到几乎不存在,弱到那些骸骨骑兵根本没有感觉到。
但亡灵猎犬感觉到了。
它们对生命波动的敏感程度,超出绝大部分亡灵的感知。
即使只是一缕微弱的自然之力,在它们眼里也像黑暗中的一盏烛火。
亡灵猎犬们同时转向,朝着那片灌木丛的方向冲去,爪子刨在碎石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骸骨骑兵驾马跟在后面,也同样加速冲了过去。
奥利弗没有等他们冲过去,就又动了一下手指。
第二缕自然之力射出,这一次落在更远的河床对面,领头的猎犬鼻子追踪着那道气息,速度更快了,它以为猎物在逃跑,开始全力追击。
灰雾吞没了它们的身影,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奥利弗的视线中。
他的手轻轻从岩石上放下来。
“走。”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身边的几个巡林者能听见,但其他巡林者也不需要听见。
他们看见奥利弗从岩石后面滑出去的影子,以及他的手势。
二十名巡林者很快就从不同的方向,沿着不同的路线,无声地穿过那道看不见的边境线。
奥利弗走在最前面,他的皮甲颜色在随着移动同步变化,从灰褐变成灰绿,从灰绿变成暗灰,和周围的环境与灰雾融为一体。
队伍在灰雾中穿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一群幽灵般一闪而过。
走了将近不知多久,灰雾开始变薄,他们越过了雾区。
天边的暗绿色光芒却反而越来越亮,把整片大地都染成了一种病态的颜色。
脚下的泥土开始变硬,碎石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
奥利弗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心头一沉。
这是骨灰。
他站起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前进。
前方很快就出现了一片废墟。
房屋的轮廓还在,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墙壁倒塌了大半,被一种灰黑色的苔藓覆盖着,屋顶不见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废墟里,像一根根被折断的手指。
这似乎是一座村庄。
曾经有人类居住的村庄。
奥利弗走到最近的一栋房屋前,蹲下来,用手拨开倒塌的砖石,底下露出半截陶罐,罐身上还有花纹,被烟熏过的痕迹还在,他把陶罐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符号。
不是亡灵的文字,是人写的。
他把陶罐放回去,站起身。
这个村庄已经死了很久了,没有尸骨,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墟与骨灰,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闷臭味。
他们搬走了,或者被带走了,奥利弗在心里想。
但大概率是后者。
奥利弗选了村庄最深处的一栋相对完整的房屋作为临时隐蔽点。
这里的墙壁还算完好,屋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能遮住雨水,墙角有一处地窖,入口被倒塌的木梁压住了,清开后能藏人。
巡林者们散开,在废墟各处建立观察哨,有人在屋顶上,有人在倒塌的钟楼里,有人在村庄外围的枯树树冠里。
二十个人藏匿其中,但从外面看,这里还是一座死寂的废墟。
奥利弗蹲在地窖入口处,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一副地图。
这副地图是他自己亲手用炭笔手绘的,标注着从领地到灰烬山脉的路线,灰烬山脉到幽暗山脉的路线,以及精灵领土的位置。
但再往南,涉及希尔凡诺斯帝国的领地内,就是一片空白。
他用炭笔在地图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从灰烬山脉南麓出发,穿过一道干涸的河床,越过一道低矮的山脊,进入一片开阔的平原。
他把一路上的地形都记了下来……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适合隐蔽的洼地,哪里有亡灵巡逻队经过的痕迹。
巡逻队的路线,换班的间隔,猎犬的侦测范围,指挥官的应对方式……每一个细节都被标在地图上,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织成的网。
画完最后一笔,奥利弗放下炭笔。
远处,暗绿色的光芒在天边跳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身。
是灵魂熔炉,一阵哀嚎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送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音。
但奥利弗听见了。
哀嚎声来自很多很多人,有男人,也有女人,甚至还有孩子。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身后的巡林者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低下头闭上眼睛。
那个年轻的巡林者蹲在地窖的角落里,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奥利弗没有看他们。
他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怀里,随后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冰凉一直蔓延到胸口。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年轻的巡林者。
“记住这种感觉。”
那些人都看着他。
“我们接下来看到的景象,恐怕会比这里更糟。”
没有人回应,众人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弓。
奥利弗也没有再说话,他把水囊系回腰间,从怀里掏出那块地图,展开,借着远处暗绿色的光芒,继续在上面标注。
村庄的位置,废墟的编号,道路的方向。
天边的暗绿色光芒还在跳动,哀嚎声还在风里飘,时远时近,像永远不会停息的潮水。
夜还很长。
一直接近午夜的时候,奥利弗被负责警戒的巡林者叫醒了。
他爬上一栋倒塌的钟楼,趴在残缺的墙垛后面,接过瞭望哨递来的水晶镜片,这是与审判者同款的水晶镜片,他没有戴那种他不太习惯的头盔,但带了一块镜片备用。
透过镜片望去,眼前的世界变了,远处那片暗绿色的光芒变得清晰,能看见光芒的源头,来自数百座灵魂熔炉的烟囱,就像一片狰狞可怖的森林。
烟囱顶端喷吐着暗绿色的火焰,火焰里裹挟着灰白色的烟雾,烟雾里有东西在扭动,那是时刻哀嚎着的痛苦灵魂。
奥利弗忍不住移开了镜片,看向另一个方向。
一支队伍正在从北向南移动。
似乎是运输队。
最前面的是一百多名骸骨骑兵,骑着骷髅战马,排成两列纵队。
后面跟着一辆辆铁笼车,每辆都由四只缝合怪拖着,铁笼车的轮子是铁铸的,没有车轴的声音,碾过碎石只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铁笼里有人,而且还是活人。
奥利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铁笼里挤满了人,他们被铁链串在一起,手腕锁着手腕,脖颈锁着脖颈,像牲畜一样蜷缩在笼中。
有人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了,有人靠在笼栏上,眼神空洞,对着头顶浑浊的天空发呆。
角落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头埋在母亲胸口,看不清脸。
夜风吹过,把铁笼里传出的哭声和呻吟卷了过来。
一名骑在骷髅战马上的骸骨骑兵从车队前方折返,用手中的黑铁长矛敲了敲最前面那辆车的铁笼栏杆,发出两声沉闷的撞击,笼子里的人顿时缩成一团。
铁笼车后面还有数量更多的骸骨卫士。
奥利弗数了数,十几辆铁笼车,每辆至少关押着几十人,加起来至少有好几百人,甚至更多。
最前面的那辆铁笼车上挂着一块铁牌,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奥利弗透过镜片,看见铁牌上刻着一行冰冷的数字——
血肉储备,813批次。
他心中顿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是按批次编号,那前面的812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