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天空撒下,把整座城染成一层淡金色。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林舟站在最前方的高台上,目光扫过面前列队完毕的队伍。
一千名刚刚晋升的七阶圣光壁垒守卫排成了十个方阵,每个方阵十排十列,横平竖直,整齐地像是用尺子量过。
几乎与人登高的壁垒塔盾竖在他们身前,手上还提着一把棱角分明的守护者战锤,背后背着一柄壁垒长枪,站在校场之上直接就是一阵枪林盾墙。
他们身穿壁垒守护战甲,模样与六阶圣光军士的重型具装札甲已经截然不同,不再由无数甲片拼接而成,而是更类似于一体式的板甲,肩甲、胸甲、膝甲等部位镶嵌了多颗小型圣光结晶,在晨光下耀眼夺目。
这些圣光壁垒守卫头戴的壁垒重盔覆盖头、面、颈,几乎完全封闭,一体式的面甲无法上翻,只有双眼位置有一道极窄的横向观察缝。
从外观上看,看不见这些七阶精英的脸庞和表情,只能看到露出一道发光金色细缝的头盔,简直恍若神灵卫士。
这些精英重步兵连人带甲加起来,恐怕个个都有数百公斤,一旦结成阵线,就几乎不可能被撼动。
站在高台上的林舟一眼望过去,看见的不是十个方阵的圣光壁垒守卫,而是十堵略有间隔的钢铁壁垒。
在这些圣光壁垒守卫的身后,还有另外几个由圣光审判者组成的方阵。
同为七阶兵种,不过作为远程单位,这些圣光审判者的盔甲要比壁垒守卫轻得多,更加灵活,便于射击。
他们身穿类似于链甲的审判者战甲,虽然防护力不如圣光壁垒守卫,但同样也轻便了许多,灵活得像是第二层皮肤。
头上佩戴的审判者战盔只覆盖头顶与后脑,是一种半开放式的轻量化头盔,可以让佩戴者拥有良好的射界,并且还在右眼位置有一枚可翻转的水晶瞄准镜片。
每名圣光审判者的手中都抱着一架沉重的审判者重弩,几乎有小半个人大小,弩臂两侧的圣银纹路从弩机一直延伸到弩梢,像两道凝固的闪电。
左腰处佩着一柄圣银十字剑作为近战武器,剑柄末端嵌着一颗圣光结晶,右腰处还挂着一把小巧的审判者手弩,单手就能握持。
他们使用的主武器自然是审判者重弩,这玩意儿虽然看上去非常笨重,但同样地,其射程与威力相比于圣银十字弩有着大幅度的提升。
而手弩则相当轻巧,单手就可以操作,射程短但射速快,用于近身应急,可以和圣银十字剑配合,主要作为在敌人接近后的双持武器。
并且,他们还有一点,与其他低阶的远程单位有着本质性的区别。
无论是沉重笨拙的审判者重弩,还是灵巧精致的审判者手弩,都是无需弩矢的。
使用者可消耗自身圣光之力在弩机上自动凝聚一根圣光弩矢,极大地省却了更换弩矢上弦的时间,还间接性地提高了射击速度和频率。
唯一的缺点或许就是更加耗费圣光之力了,不过七阶圣光审判者体内的圣光之力远比六阶圣光打击者要高,况且在圣光之力干涸后,也并不是不能使用实体弩矢上弦,所以这其实完全不能算是缺点。
托马斯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他的盔甲已经换过了,不是之前那套在守城战后已经破损的旧甲,而是一套全新的壁垒守护战甲。
不过他没有戴头盔,而是把头盔抱在腰侧,露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沉默如山。
林舟将视线从一个个金光闪闪的方阵上收了回来,看向最前方的托马斯,对他轻轻点头示意。
托马斯见状,转过身去,走到众多方阵之前,停下脚步,随后高高举起右手。
下一刻,一千面塔盾同时抬起,盾缘相扣,盾心的圣光结晶同时亮了起来,璀璨的圣光从上千个点扩散开来,在盾墙上方连成一片。
一面金色的天幕从地面升起,光芒漫过校场,漫过高台。
林舟甚至感觉到腰间的誓约之剑都在这浓郁的圣光环境下开始轻吟,剑身上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
旁边传来一阵惊叹,林舟将目光从队伍上收回来,转向声音来源处,校场的另一侧。
巴林大师正站在那里,看着这支队伍。
老矮人今天穿着一身充满矮人特色的符文板甲,战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矮人符文,他的战锤挂在腰间,锤面上有一个印记,那是铁砧氏族的标记。
托林站在他身后,他正在和一个年轻的圣光军士告别,那人曾经在前往翠庭王朝的路上被托林从地穴潜伏者的口器下拽出来过,从那之后两人就成了跨种族的朋友。
“回去好好把你的伤养好。”托林拍着他的肩膀,力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拍得那军士身体都晃了一下,“别着急,仗是打不完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圣光军士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别这么婆婆妈妈的,我到时候带一桶我们矮人酿的地穴蘑菇酒,回来了给你尝尝。”
“好,到时候不醉不归,你可别先喝趴下了。真奇怪,你们矮人这么爱喝酒,但怎么酒量却不怎么好。”
“嘿,这可不是我们的问题,谁叫你们的酒那么烈,你们自己又能喝得了多少。”
托林老脸一红,有些羞恼。
在告别了好友之后,他转过身走回巴林身边。
“走吧。”他说。
“东西都装好了?”巴林问道。
托林拍了拍马车上摞了三层的木箱,每个箱子都用铁条封了口,箱子里装的是各式各样的圣光武器——长剑,盾牌,战锤,弩机,每一件都是从领地铁匠铺的炉火里锻出来的,上面都带着圣光附魔的金色纹路。
“够山丘之王摸的了。”托林说。
巴林哼了一声,胡子抖了抖,转身看向校场边那些来送行的矮人。
铁匠铺的矮人们今天没开工,站在校场边的矮墙后面,有人手里还攥着锤子,有人围裙上还沾着铁渣。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巴林和托林。
巴林朝他们挥了挥手,不是告别,是让他们滚回去干活。
不过没有人滚就是了。
哈罗德带着五十名圣骑士在矮人队伍的旁边列队,战马排成两列,每一匹都不是普通的战马,而是被圣光浸透骨骼与血肉之后完全升华了的神圣战马。
这些战马是经受圣光洗礼后进化而成,毛色近乎银白色,鬃毛里夹杂着一缕缕金色,在晨风中微微发光,就连它们的眼睛都是淡金色的,瞳孔里像有火焰在燃烧。
它们身上覆着全防护马甲,盔甲表面的圣光像水一样缓缓流动,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能量护盾,马鞍后方插着圣骑士战旗,旗面绣着圣徽,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这面圣骑士战旗可不是什么装饰品,而是实打实的魔法道具,在展开后,可为周围所有友军提供光环效果,光环范围内所有友军的圣光恢复速度更快、意志力更坚定、对于法术效果的抗性更高,且旗帜本身受过圣光祝福,极难被折断或破坏。
圣骑士们站在战马旁边,已经披挂完毕。
他们身穿全封闭式的圣骑士板甲,胸甲上刻着圣徽,肩甲向外展开,像收拢的鹰翼,头盔也是全封闭的,但线条比壁垒守卫更流畅,面甲眉心处嵌着一枚较大的圣光结晶,像额头上长出的第三只眼睛,此刻面甲都还打开着,向上掀起,露出一张张沉默的脸。
他们腰佩长柄的圣骑士长剑,马鞍左侧挂着圣银鸢形盾,右侧的枪套里竖插着一柄由圣银合金铸成的神圣骑枪,枪身很长,枪尖藏在皮套里,只露出枪柄末端,柄头上镶嵌了一颗正在缓缓流动的圣光结晶。
见到托林回来,矮人队伍的人已经到齐了,哈罗德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披挂了全身重甲的人,神圣战马也纹丝不动,就像这几百斤的重量对它而言轻若无物一般
“我在马背上打了多少年仗。”哈罗德对旁边的圣骑士感叹道,“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扯了扯缰绳,战马前蹄刨了一下地面。
“原来骑士和战马之间真的能够产生如同人马合一一般的链接,甚至就连骑士受的伤,都能转移一部分给战马。”
说着,哈罗德催马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圣骑士队列的正前方。
马鞍后方插着的圣骑士战旗随风哗地展开,绣着圣徽的旗帜在晨风中猛地抖直,发出清脆的猎响,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纹顿时向四周扩散而去。
林舟看着眼前的这些刚刚晋升的七阶八阶圣光军团精锐们,心中顿时涌出一股豪情壮志。
如果在凋零之刃军团攻城前,他麾下的士兵都是这些异常强大的七阶、八阶圣光兵种,恐怕他都不需要引爆圣光枢纽中积蓄的力量。
在此之前,七阶兵种只有帝国具装圣骑兵和巴丹尼亚巡林者。
帝国具装圣骑兵自然不必多说,确实强大,但自始至终一直都没有参与高强度实战的机会,其战力始终得不到一个直观的体现。
而巴丹尼亚巡林者呢?
他们掌握的力量并非圣光之力,而是自然之力,其最强大的特点根本就不是正面战斗,而是潜伏、隐匿,最擅长与环境融为一体,是斥候、哨兵的最佳人选。
但在面对亡灵时,掌握圣光之力的兵种所展现的实际战斗力却几乎都要比自身位阶强出半阶。
所以,这些七阶圣光壁垒守卫和七阶圣光审判者在面对亡灵的高强度正面厮杀战场上,实际战斗力表现绝对是要强出巴丹尼亚巡林者不止一筹的。
而八阶的圣骑士战斗力就更加夸张了,即使跑去其所具备的光环效果不谈,正面战斗力也绝对是与死亡骑士对等的顶级单位。
就在林舟心潮澎湃之时,他的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铁山从校场外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支刚完成初步整编的队伍,正是圣光守备队。
他们的人数不多,只有堪堪两百多人,就连装备也不统一,有人穿着和帝国圣光军士同款的重型具装札甲,有人穿着和瓦兰迪亚圣光打击者一样的双层密织链甲。
自然,这些武器装备都是来自于那些已经战死的士兵,并且会带着他们的意志在未来继续与亡灵战斗下去。
他们的面孔有老有少,最年轻的看起来最多十几岁,嘴唇上还有一层绒毛般的胡须,而最年长的鬓角都已经全白了。
赵铁山走到队伍前方站定,看着面前这些面孔,久久不语。
队伍里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盔甲甲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赵铁山把一面盾牌从背后取下来,放在身前,这是一面筝形钢盾,盾面上的圣徽浮雕已经快被磨平了,边缘全是缺口。
他没有解释这面盾牌的来历,没有说上面密密麻麻的战痕是怎么留下的,只是把盾牌立在身前,双手按在盾牌上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往后,你们将不再是民兵。你们将有一个新的名字——圣光守备队,我要你们成为这座城市的第二道城墙。”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人在,城在。”
队伍之中,一个中年人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剑。
这柄剑是从一名战死的圣光士兵手中继承下来的,剑身上的金色纹路此时正在发亮,他没有主动灌注圣光,是纹路自己亮起来的。
在他的注视下,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一般,正从剑格向剑尖蔓延。
不止是他,队伍里,一柄柄长剑亮了起来,一面面盾牌亮了起来,一件件盔甲上那些被圣光枢纽祝福过的纹路依次亮起,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从队伍前排传到后排,从左翼传到右翼。
淡金色的光连成一片,把校场的一角照成了晨光下最亮的敌方。
赵铁山站在队伍前方,望着队伍中的金光亮起,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菲伦,你看见了吗。
辎重车队早已在校场后方集结完毕。
林舟从高台上走了下来,誓约之剑挂在腰间。
他翻身上马,托马斯走到他身侧,哈罗德也策马缓缓走了过来。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
炊烟从内城的各个角落缓缓升起,再被晨风吹散,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在城市上空。
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有人挑着水桶往井边走,有人推着板车往集市方向走,还有几个孩子在街角追逐打闹。
城墙的缺口处,工匠们仍然在继续工作。有人站在脚手架上砌砖,有人用绳索把大块的碎石从缺口底部吊上来,有人在搅拌灰浆。
他们在重建。
在城市刚刚被一支亡灵军团围攻之后,在他们刚刚埋葬了自己的朋友、父亲、儿子之后,在伤口还没结痂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重建了。
林舟把手按在剑柄上。
这座城市在他来的时候是一座死城,废墟,亡灵,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的幸存者,齐膝的荒草,一具具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骸骨。
现在它有城墙,有军队,有圣光,有成千上万愿意为了它拿起武器战斗到死的人。
有了炊烟,有了孩子,有了希望。
巴林走到了林舟身边。
“人类领主。”他的声音很平静,“走吧,该出发了。”
他顿了顿。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林舟收回目光,没有回答,最后看了一眼圣光枢纽的方向。
塔顶的金色光球还在旋转,光芒比战前黯淡得多,但依然在运作。
他不再犹豫,转过身面向已经准备完毕的队伍,举起了右臂,握拳。
一千多人的队伍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舟的右臂向前一挥,随后策马向城门走去。
队伍这才开始移动。
钢铁洪流缓缓涌出城门,铁靴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整齐一致。
咚,咚,咚。
林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
城门在身后渐渐合拢。
城墙上,守卫站在墙垛后面,目送这支队伍远去。
农田里,麦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的金色光丝在阳光里闪烁,像一块被风吹皱的金色绸缎。
炊烟还在袅袅升起。
林舟没有回头。
战马在晨光中稳步向前,马蹄踩在荒原的碎石上,溅起一小撮一小撮的尘土。
队伍在他身后延展开来,像一条钢铁铸成的河流,从城门涌出,漫过荒原,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