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掌心的那种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弱光芒,而是真正的光明,从城楼顶端落下来的,像一道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金色光柱。
这道光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瞬,城楼还只是城楼,在黑暗天幕的笼罩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城墙上。
下一瞬,这道光就炸开了,从城楼的最高处喷涌而出,像一座沉睡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苏醒,把压抑了太久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
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把周围的黑暗天幕瞬间洞穿了一道口子,像有人用一柄由纯粹光芒铸成的长矛,从下往上,把这片密不透风的浓稠黑暗硬生生捅了个对穿。
由十几名巫妖联合释放,覆盖了整座城市上空的黑暗天幕,在这道光柱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
被撕开的地方,露出来一片天空。
是黄昏的天空。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熔化的金子一样泼在城楼上,泼在残破的墙垛上,泼在沾满血污的城砖上,泼在每一个抬起头仰望的士兵脸上。
这光芒是橙红色的,温暖而柔和,和那道金色的光柱交织在一起,把整段城墙都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橙色。
真美啊……
托马斯恍惚地望着天空,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甚至忘记了身前正在涌来的黑色洪流。
原来现在已经是黄昏了,战斗从清晨打到现在,他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黑暗天幕把阳光遮住了,把天空遮住了,把一切关于时间的感知都吞掉了。
他不知道是过去了一个小时亦或者一整天,以为天永远都会这样黑下去,以为他再也没法见到阳光与天空了。
但黄昏已经来了,太阳正在落山,正在把最后的光芒洒向这座快要被亡灵淹没的城市。
林舟站在城楼顶端,站在这片夕阳洒下的光辉之中。
他一只手握着誓约之剑,剑尖指向天空,剑身上流淌的金色纹路亮得几乎刺眼,像一条苏醒的光龙,从剑格盘旋而上,直冲剑尖,龙身在剑脊上游走,鳞片张开,喷吐着金色的圣光。
光耀之力从他体内喷涌而出,顺着剑身,顺着他的手臂,顺着他的全身,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从剑尖射向天际。
这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从淡金变成亮金,从亮金变成白金,从白金变成一种几乎透明的炽白。
在接受光耀圣契后,他体内的圣光之力已经凝练到极致,每一缕光都像实质一样,在空气中拖出细密的轨迹,把周围的黑暗搅得粉碎。
整个战场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因为在密不透风的黑暗天幕之下,这道光实在是太亮了,亮到让人不敢直视,却又无法忽视,亮到让人忘记了眼前的战斗,亮到让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城楼顶端那个被夕阳余晖和光耀圣光同时笼罩的身影。
那个身影站在城楼最高处,手中的剑指向天空,金色的光柱从他身上喷涌而出,把笼罩在城市头顶的黑暗天幕破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夕阳从裂口里倾泻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尊从古老传说中走出来的神祇。
骸骨卫士停下了脚步,眼眶里的魂火盯着那道光,剧烈跳动,狂化食尸鬼趴在地上,身体伏低,发出不安的呜咽。
缝合怪们停止了前进,臃肿的身躯在金光下微微颤抖。甚至就连那些更为强大的高阶亡灵们的动作也变得迟缓了,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
托马斯怔怔地望着那道光,忽然,他掌心的圣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跳动了一下,然后猛地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去,整个人都愣住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催动体内的圣光之力,反倒像是这圣光之力自己就亮了起来的,像一团被点燃的火。
被点燃的火?被什么点燃?其他火种?是领主大人吗?
托马斯的脑海中忽然冒出来了这个念头,他抬起头,看向城楼顶端那个被金光笼罩的身影,又低头看向自己掌心跳动的光焰。
并且不止是他。
城墙上,所有还活着的圣光军士都感觉到了。
他们体内那些已经枯竭的圣光之力,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沉睡中唤醒,开始重新流淌。盾牌上的金色纹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黑夜中依次点燃的路灯。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见掌心那团已经熄灭的光芒重新开始跳动。
甚至就连那些刚刚觉醒了圣光的民兵也感觉到了,他们体内的光芒本来还很微弱,像刚点燃的烛火,随时会被风吹灭。
但现在,这光芒忽然稳定了下来,不再闪烁,不再摇摆,而是稳稳地燃烧着。
赵铁山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那团金光比之前亮了一倍不止,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从掌心蔓延到全身,把那些疲惫、疼痛、恐惧,一点一点地融化掉。
托马斯望见这一幕,抬起头看向城楼,又在心中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不,不可能。
虽然从翠庭王朝归来之后,领主大人所掌握的圣光之力无论是质或者量,确实都比起先前有了极大的提升,但还远远没有到达这种程度,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就重能让所有人体内的圣光同时重燃。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单独个体所能拥有的极限。
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就做到这种程度,这不合理,这不符合他对圣光之力的所有认知。
也许这不是领主大人一个人的力量,也许这道光柱只是……?
与此同时,“碎骨者”卡奥斯也看见了那道光。
他不由地勒住了胯下的梦魇战马,亡灵战马的四蹄在荒原上刨出四道深深的沟痕,抬起头,头盔下那两点幽绿色的火焰盯着城楼顶端的那个身影。
他并没有因此感到恐惧,作为一个活了两百多年,杀死过数以万计生灵的高阶死亡骑士,恐惧这种东西早已从他的情感谱系中被剔除,就像是巫妖们用手术刀剔除一具尸体上多余的血肉一般。
但他有困惑,他能感觉到那道光柱里蕴含的力量,精纯而炽烈,带着让他本能感到不适的灼热,这是他在两百多年征战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一种全新能量属性。
不是精灵的自然之力与奥术魔法,不是矮人的符文之力,也不是人类的斗气,甚至不是他曾经在希尔凡诺斯帝国皇家图书馆中阅读过的任何一种力量。
不过很显然,这股力量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更加克制亡灵。
可他不明白还是那个人在做什么。
在他看来,这毫无意义。
战场上,他的亡灵骑兵正在向那道缺口冲刺,几百米的距离,对梦魇战马来说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只要他的骑兵冲进那道缺口,只要那些死亡骑士的骑枪刺穿守军的盾墙,只要自己的巨剑斩下第一颗头颅,这道城墙就算彻底失守了。
守军的士气会崩溃,防线会瓦解,剩下的就是屠杀,纯粹的、一边倒的屠杀。
而那个人,那个站在城楼顶端的人,却选择把如此精纯的能量射向天空,射向一片毫无意义的虚空,射向一片已经被黑暗天幕笼罩了不知多久的天空,射向那些不会疼痛、不会恐惧、不会死亡的云层。
卡奥斯想不通,为什么要把如此精纯的能量白白射向天空,虽然能破开一部分黑暗天幕,但也仅此而已了,在如今这种局势之下,就算整个黑暗天幕全部消失,那又怎样?
为什么不用这些能量来加固那道快要崩溃的盾墙?
为什么不用这些能量来治疗那些快要死去的士兵?
为什么不用这些能量来阻挡他的骑兵?
但他都没有。
为什么?
示威?求救?还是单纯的绝望?
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最后把手伸出水面,明知道没有人会来拉他,但还是伸着?
卡奥斯的幽绿色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这种行为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甚至近乎愚蠢。
他见过无数指挥官在绝境中做出过无数错误的决定,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崩溃投降,有人选择逃跑,有人选择自杀。
但像这样,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把最宝贵的资源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他从未见过。
不过他没有再继续思考下去,思考不是他的职责,他的职责是执行。
维克多伯爵把凋零之刃军团交给他,让他踏平这座胆敢杀死帝国高阶亡灵法师的人类城市,他就踏平它。
不管这个人类领袖在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眼前的局面。
城墙的缺口已经被破开了,他的骑兵即将涌进城墙内侧,内城城门就在前方,那道钢铁城门虽然看起来似乎很坚固,但在他所率领的百余名死亡骑士的冲锋面前,实则和一张纸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卡奥斯收回目光,催动战马,正准备继续向前。
但他忽然注意到,林舟并没有把剑放下。
光柱还在从剑尖涌出,还在维持着与天空的连接,他的姿势不像是攻击的姿势,不是任何一种卡奥斯见过的战斗姿态,他只是举着剑,像一个人举着一根避雷针,在等待闪电。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等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白白浪费自己的力量?
除非——
除非这不是浪费。
除非射向天空的这道光,本身就是目的。
难道这不是用来攻击的,而是某种信号?!!
卡奥斯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快速转动。
他的目光从城楼移开,越过城墙,落向城市的更深处。
在城市的中心位置,有一座高塔,塔顶悬浮着一颗金色的光球,从战斗开始就一直在发光,一直在向四周扩散那种让他本能感到不适的金色涟漪。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座防御性的建筑,类似于人类的法师塔,或者是某种蕴含了那种力量圣光的魔法阵。
它会持续辐射能量,压制亡灵的感知,滋养生者的力量,这是一种持续性的被动效果,他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现在,那颗光球正在变亮。
不是缓慢渐进的变亮,而是呈几何级数的爆发式变亮。
从暗淡到刺眼,只用了短短一瞬,并且那颗光球在亮度达到极致后开始膨胀,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开始向四周疯狂扩张。
它表面的金色光芒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从金黄色变成炽白色,从炽白色变成近乎透明一般,让人无法直视的纯粹光芒。
卡奥斯看见了那颗光球之中的人影。
一个女人,她站在高塔之上,双手向上伸出,掌心对着那颗正在膨胀的光球,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和金色的圣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
她的头发在光芒中飞扬,衣裙被气流鼓荡,整个人像是站在风暴的中心,但她的姿势纹丝不动,双手像是托举着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
她在托举那颗光球,不,不是托举,是在引导。
卡奥斯的思维在这一刻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那个人类领袖一直没有出手,城墙上的圣光屏障比预想中更容易被削弱,仅仅只是损耗了一些骷髅弩手和骷髅法师几乎就将其能量耗尽了。
那些掌握了圣光的人类士兵,他们的力量消耗速度也比预期快得多,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暗示着敌人的反抗力量被耗尽了,是时候用敲下一记重锤,直接决定胜负了。
但倘若守城方的力量根本就还远远没有被消耗殆尽呢?它只是被隐藏了,被转移了,从城墙上,从士兵体内,那些本该用来维持防线的能量,全都被转移到了那座塔里。
他的判断出现了极大的错误,那根本就不是一座辅助性的防御建筑,那分明是一座蓄水池,或者说是一座从战斗开始就在不断蓄水,随时都有可能一泄千里的巨大堤坝。
而现在,堤坝的闸门已经被打开了。
“不,这不可——”
下一刻,那颗光球炸开了。
不,或许不应该说是炸开,爆炸是向外扩散的,是从一个点向四面八方膨胀。
但这一刻发生的不是爆炸,高塔顶端涌出来了一道直径几乎足以吞没整个内城的金色光柱,直直地插入云霄。
先前那道从城楼顶端射出的金色光柱已经足够耀眼了,但和眼前这道比起来,简直就像是萤火比之皓月。
这道光柱的直径至少是前者的数百上千倍,甚至远远不止,它的底部连接着内城深处那座高塔的顶端,顶部直插云霄,像一根由纯粹的光铸成的巨柱,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把天空和大地钉在了一起。
战场上的所有亡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甚至就连卡奥斯也不例外,它们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这是一种被刻进本能的反应,比意识更快,比精神命令更高。
像一只在草丛中觅食的兔子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鹰隼的尖啸,身体会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伏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卡奥斯骑着的梦魇战马也在后退,四蹄在地面上刨动,幽绿色的鬃毛在颤抖,它在害怕,一头经过了地狱冥火与死灵邪术双重洗礼,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梦魇战马,此刻竟然在害怕。
黑暗天幕在那道光柱面前连万分之一个呼吸都没有撑住。
在光柱冲进黑暗天幕的瞬间,这层由十几名巫妖联手施展的,覆盖了整座战场的黑暗天幕,便消失掉了。
不是碎裂,不是崩解,不是任何一种卡奥斯能想到的描述方式,是直接消失了。
先前那道光柱只是贯穿了部分区域,但还远远没有将整个黑暗天幕都驱散掉,而现在这道光柱,只是在解除到的一瞬间,就让整个黑暗天幕彻底消失掉了。
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人睁开眼睛的瞬间,无论是多么恐怖、多么真实、多么让你以为永远无法逃脱的梦境,只要在睁眼的那一刹那,就会彻底消失,不是被驱散,不是被战胜,而是直接从存在的层面上被抹去了。
灰黑色的雾气在金色的光芒中化为虚无,连丝毫挣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那些隐藏在黑暗天幕中的死灵能量,那些被巫妖们精心编织的法术结构,那些用来压制生者感知的诅咒,全都在同一瞬间灰飞烟灭。
消耗了凋零之刃军团全体施法者近半死灵能量的顶级战略法术,在这道光柱面前,像是一场从没存在过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