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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1章 重现光明
    城墙上,赵铁山的目光忽然越过身边的溃兵,落在了城楼顶端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身上。

    

    他不知道那个人影心中此时到底在想什么,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林舟一直站在城楼上,手按剑柄,一动不动,他几乎没有下过几道命令,绝大部分指挥都是托马斯、艾伦和自己等人在下达。

    

    他甚至都没有见到林舟拔过剑,即使在石像鬼空袭最猛烈的时候,即使在骷髅法师的死灵法术炸开屏障的时候,即使在腐骨巨兽的吐息融化了整段城墙守军的时候。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城楼上的雕像,像一片被风吹不动的阴影。

    

    士兵们私底下在议论,但没人抱怨,只是困惑。

    

    他们相信自己的领主,这种相信是建立在无数次从绝境中生还的经历上的,像地基一样深,不会被几头巨兽和一片黑暗天幕动摇。

    

    但他们仍然困惑,他们在用命填缺口,而他们的领袖却为什么只是站在最高的地方,什么都没做。

    

    赵铁山也困惑,但他没有问,不是不想问,而是没时间问,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连喘一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遑论去质疑什么。

    

    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抬起头,确认那个人影还在那里,然后继续低头指挥战斗。

    

    只要他还在,就还有希望。

    

    这是赵铁山心里最深处的念头,一个他甚至不敢对自己说出口的念头。

    

    因为一旦说出来,他就不得不面对下一个问题——

    

    希望是什么?希望是已经精疲力竭的守军?是一道已经几乎完全沦陷了的城墙?还是内城里那一千名还没动用的帝国具装圣骑兵?

    

    哈罗德所带领的骑兵部队确实还没动。

    

    从战斗开始,他们就一直待在内城的城门后面,人马俱甲,骑枪朝天,像一千尊钢铁铸成的雕像。

    

    赵铁山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在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到来的时机。

    

    死灵憎恶已经涌进了缺口,死亡骑士正在列阵,腐骨巨兽正在清扫城墙上最后的抵抗力量。

    

    即使现在把那一千名帝国具装圣骑兵投入战场,他们能做什么?

    

    冲进缺口,撞上死灵憎恶的骨锤和缝合怪的肉墙,然后被两侧涌上来的亡灵之海包围、分割、碾碎?

    

    还是冲出城门,从侧翼迂回,撞上那几头正在城墙脚下肆虐的腐骨巨兽,然后和它们两败俱伤,最后被无穷无尽的亡灵之海吞没?

    

    无论怎么样,都没有意义了。

    

    不是骑兵不够强,是仗已经打到了这个份上,任何战术、任何兵种、任何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数量和质量碾压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赵铁山心中很清楚,有些仗是打不赢的。

    

    不是因为士兵不够勇敢,也不是因为指挥官不够聪明,只是因为双方的实力差距到达了某种程度之后,“战斗”这个词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剩下的无非就是双方互相消耗,是看哪一方先把血流干。

    

    而人类这边,血已经快流干了,就连那些意志最坚定、最勇敢的圣光军团精锐们甚至都开始陷入了溃逃。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城墙上下蔓延,不是因为他们比那些还在战斗的人更懦弱,是因为他们看见了自己即将面临的结局——

    

    他们并不能在在战斗中光荣战死,只会被这些不知疲倦、不惧死亡、永远不会停手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地撕碎。

    

    死灵憎恶的骨锤会砸碎他们的盾牌,缝合怪的巨剑会劈开他们的盔甲,黑暗游侠的冷箭会在他们露出任何破绽的瞬间钉进他们的眼眶。

    

    他们不是在害怕死亡,他们是在害怕这种死亡,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像蝼蚁一样被碾死的死亡。

    

    城外,亡灵之潮忽然从中间分开了。

    

    亡灵们主动让开了一条道,就像海水在摩西面前分开,无边无际的黑色洪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迅速扩大,最终变成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从亡灵军阵的深处一直延伸到城墙缺口,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通道两侧,所有的亡灵都停止了动作,骸骨卫士放下盾牌,狂化食尸鬼停止了嘶吼,缝合怪停下了脚步,它们像雕像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把那条通道让出来,恭迎它们的主人通过。

    

    沉重马蹄声响了起来,像有人在擂鼓,每一声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每一声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城墙缺口处,托马斯和艾伦背靠背瘫坐在地,围住他们的亡灵也同样让开了一条通道,他们顺着空隙看去,通道尽头,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涌来。

    

    不是之前那种由骸骨卫士和食尸鬼组成的潮水,而是更整齐,也更具压迫感的潮水。

    

    是骑兵,亡灵骑兵。

    

    最前面的是死亡骑士,它们骑着梦魇战马,黑甲上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骑枪平端,枪尖上的死灵能量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焰。

    

    它们的数量不算太多,大约一百余骑,但排成整齐的锲形阵时,却像一堵移动的黑色铁壁。

    

    在它们身后,是数量更多的黑骑士。

    

    上千名黑骑士,骑着黑暗战马,盔甲不如死亡骑士那般厚重,但同样精良,它们排成密集的纵队,跟在死亡骑士身后,像一道黑色的洪流。

    

    更后方还有数之不尽的骷髅骑兵,至少有数千上万,形成了一股极其庞大恐怖的洪流。

    

    而在这道洪流的最前方,则是卡奥斯,凋零之刃军团的指挥官,高阶死亡骑士,被希尔凡诺斯帝国的敌人所恐惧的“碎骨者”。

    

    与其他死亡骑士不同,卡奥斯没有举骑枪,他的右手握着那柄骸骨撕裂者,剑身宽如门板,暗红色的纹路在上面缓缓流淌,他把剑扛在肩上,姿态随意得像一个农夫扛着锄头去田里。

    

    城墙上的防线已经崩溃,守军的体力和士气已经耗尽,内城的城墙和城门是他面前最后一道障碍,但也不值一提。

    

    在他身后,是一百多名死亡骑士、上千名黑骑士以及上万名骷髅骑兵组成的锲形冲锋阵——

    

    这股力量足以撕开任何城门,碾碎任何抵抗,把整座城市的心脏捅穿。

    

    卡奥斯头盔下两点幽绿色的火焰缓缓扫过城墙上还在垂死挣扎的最后几团金色光芒,最后看向了已经被亡灵们攻破并让开了通道的城墙缺口处。

    

    他抬起了覆盖着铁甲的左手,随后轻轻落下。

    

    上万匹亡灵战马同时开始随之移动。

    

    先是慢步,上万匹亡灵战马的铁蹄踏在碎石和尸骸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暴雨来临前第一阵雨点敲打屋顶。

    

    托马斯和艾伦从两侧亡灵露出的空隙中望出去,看见最前方那些死亡骑士的骑枪正在放平,从竖直变成倾斜,从倾斜变成水平,枪尖上的死灵能量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道幽绿色的尾焰,像上百颗同时坠落的流星。

    

    然后是快步,马蹄声的频率变得密集,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一直传到脊椎。

    

    他们看见地面上的碎石开始跳动,一粒一粒,像被无形的手指弹起,溃退的士兵们也感觉到了这股震动,有人停下脚步回头望,然后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彻底的绝望,甚至开始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站在原地。

    

    接着是小跑,马蹄声连成一片,不再是一下一下的单独声响,而是一整道持续的低沉轰鸣,像远方的山体在滑坡,像地底的岩浆在涌动。

    

    死亡骑士的阵列开始加速,从慢跑变成快跑,从快跑变成冲刺,上万匹亡灵战马的铁蹄同时踏在地面上,把荒原踩得颤抖,把城墙踩得颤抖,把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心脏踩得颤抖。

    

    最后是冲锋。

    

    一百余骑死亡骑士,上千名黑骑士,上万名骷髅骑兵,排成一个无比巨大的长条锲形阵,从亡灵之海让出的通道中疾驰而来,

    

    它们的目标不是城墙,城墙已经破了。

    

    它们的目标是那些正在往内城溃逃的士兵,是内城城门,是城门后面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

    

    托马斯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洪流,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幽绿色光点,看着最前方那个手持巨剑的高大身影。

    

    他握紧剑柄,感觉到剑身在微微颤抖,随后发现是自己的错觉,原来不是剑在抖,而是他的手在抖。

    

    他看向后方溃逃的士兵,他们有些人发现了疾驰而来的死亡骑士们,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些人则像是还没发现身后的骑兵,依然在往内城奔跑。

    

    但其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跑得掉。

    

    人的两条腿不可能跑得过梦魇战马的四条腿,从城墙缺口到内城城门,这段距离足够死亡骑士追上他们好几次。

    

    他们会先被死亡骑士碾过去,然后黑骑士会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紧接着是更多的骷髅骑兵。

    

    这些亡灵骑兵会顺着他们逃跑的路线一路冲进内城,内城里全是平民,老人,女人,孩子……

    

    托马斯和艾伦对视了一眼,随后深吸一口气。

    

    他支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但他并没有试图去到安全的地方,反而正对着缺口,走向了那片正在涌来的骑兵洪流。

    

    托马斯知道自己挡不住,甚至就连一骑都不可能挡得住,也知道自己的圣光已经枯竭了,剑刃已经卷了,盾牌已经丢了,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无非是死亡而已。

    

    卡拉德大陆永恒不变的,就是死亡。

    

    即使今天你还在村子里与亲朋放声歌唱,明天就有可能被某个领主路过的部队烧杀抢掠。

    

    能来到这个世界,成为领主的属下,获得他所赐予的力量,经历这么多传奇的故事,他已经很知足了。

    

    即使就在此刻死去,也总比像从前一样当个碌碌无为、不知哪天就会惨遭不幸的农夫要好得多。

    

    托马斯一瘸一拐地走到城墙缺口的正中央站定,随后把剑举了起来,剑尖指向正在冲来的骑兵。

    

    他体内的圣光已经枯竭了,但他还是试着催动它,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来,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还在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没有渐渐远去,反而越来越近,脚步声的主人不是在溃逃,反而冲了回来。

    

    托马斯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那些刚才还在往后跑的士兵,纷纷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缺口中央的人,随后坚定地走了过来,选择和他站在一起。

    

    艾伦是第一个跟上来的,他走到托马斯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他的脸上全是血,左臂的甲片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但他也把剑举了起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不全是圣光军团的精英士兵,其中甚至还有民兵,只是穿着简陋的皮甲,手里握着从地上捡来的武器。

    

    但无一例外,他们全都站到了托马斯的身后。

    

    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这条线很薄,薄到甚至不需要死亡骑士,哪怕只是一群骷髅骑兵随便一冲都能将其撕碎,但他们还是站住了。

    

    与此同时,领着所有死亡骑士冲在最前方的卡奥斯也看见了这些人。

    

    他头盔下的幽绿色火焰跳动了一下,并没有感到愤怒亦或者惊讶,而是一种近似于困惑的情绪——如果死人的思维也能称之为是情绪的话。

    

    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中有许多明明刚才还在逃跑,现在却反而站了回来。

    

    他们手里残破的武器甚至就连死亡骑士的身上的符文重铠都刺不穿,他们的盾牌破损到连黑骑士的一次冲锋都挡不住。

    

    他们站在这里,除了送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们还是选择站在了这里。

    

    但很快,卡奥斯便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他是死亡骑士,不是哲学家,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碾过去。

    

    他举起骸骨撕裂者,剑尖指向前方,身后的死亡骑士们同时端平骑枪,黑骑士们拔出长剑,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胸口。

    

    一百步,七十步,四十步。

    

    托马斯的瞳孔里映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

    

    他能看见最前方那匹梦魇战马的鼻孔里喷出的幽绿色火焰,能看见卡奥斯巨剑上流淌的暗红色纹路,能看见死亡骑士骑枪枪尖上凝聚的死灵能量。

    

    近了,更近了。

    

    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与黑暗天幕融为一体,像一面移动的巨浪,朝他拍打过来。

    

    托马斯握紧剑柄,再次深呼吸。

    

    下一刻,他看见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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