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之外，埃里克已经带着他的小队转移了位置。

    

    他们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翻过一道山脊，然后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停下休息。这里地势隐蔽，从外面看不见，但从里面能看见四周的动静。

    

    埃里克靠坐在岩石上，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块肉干。

    

    这是出发前准备的，用盐和香料腌过，干硬得像木头，他咬了一口，用力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肉干在他嘴里慢慢软化，释放出咸味和香料味。

    

    没有人说话，三十个人就这样沉默地休息，沉默地吃肉干，沉默地喝水，有人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弓弦，有人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埃里克嚼完嘴里的肉干，又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随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灰烬山脉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缕黑烟在升腾，那是亡灵军团推进的痕迹——

    

    它们当然不需要生火，但当大批的高阶亡灵移动时，它们周身会散发出浓郁的死灵能量污染周围的环境，让草木枯萎，让土地龟裂，让空气中弥漫灰黑色的雾气。

    

    埃里克把水囊收回腰间。

    

    “半个小时后出发。”他说。

    

    没有人回应，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

    

    傍晚，四组巡林者分别顺着各自留下的记号在灰烬山麓边缘会合。

    

    这里与凋零之刃军团的主力部队已经相当接近了。

    

    奥利弗趴在一块巨石后，眺望着远处。

    

    目之所及，亡灵主力军团正在缓慢推进。

    

    总数难以估量，从高处看下去，只见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

    

    那些亡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它们排成整齐的阵列，步伐一致，动作一致，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中军阵型严密，最前面是重装骸骨卫士，举着塔盾，形成一道移动的盾墙，盾墙后面是骷髅弩手，它们手里的弩机已经上弦，随时可以射击，两翼则是骷髅骑兵，骑着骸骨战马，作为预备队，随时可以出动。

    

    其他则零零散散分成几股千人以上规模的小部队，分散在四周及前方，像触角一样延伸出去，覆盖了方圆几十里的区域。

    

    它们主要负责侦察和警戒，顺带清剿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

    

    中军位置，约两万规模的大军正在缓慢前行。

    

    几头十米高的腐骨巨兽迈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它们的躯体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幽光。

    

    它们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嘴里是三排向内倒钩的利齿。

    

    巨兽周围环绕着大量高阶亡灵单位。

    

    死亡骑士骑着梦魇战马，那些战马的四蹄踏过的地方，地面会留下焦黑的蹄印，他们的盔甲是黑色的，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漆黑剑身上缠绕着不详的雾气。

    

    死灵憎恶拖着臃肿的躯体，缓慢前行，它们比普通的缝合怪要大得多，也更为扭曲，表面布满狰狞的眼睛和嘴巴，甚至那些眼睛都还在转动，那些嘴巴都还在咀嚼，令人不寒而栗。

    

    一只只巫妖飘浮在半空中，周围缭绕着灰黑色的雾气。它们穿着华丽的法袍，那些法袍上用银线绣着复杂的符文，手中骨杖顶端的宝石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奥利弗盯着眼前数之不尽的强悍亡灵生物——死亡骑士，巫妖，腐骨巨兽……

    

    他的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暗处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些足以把整座领地夷为平地的力量。

    

    片刻过后，他从巨石上轻轻跳了下来，走到一处背阴的岩壁旁。

    

    那里有一块平整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沙，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细沙上画了起来。

    

    另外三组的小队长围了过来。

    

    埃里克蹲在他左边，另外两个小队长蹲在他右边和对面，四个人围成一圈，看着奥利弗在沙地上画出的那些线条。

    

    “照这个速度，敌人的主力大概三天后就能到领地了。”奥利弗的声音刻意压得很轻，没传出多远就被风吹散了，“敌人的中军主力大约有两万，外围有十几股小部队，每股上千到几千不等，我们在正面没有任何机会，不可能吃得下任何一支部队。”

    

    他用手指在沙地上点了几下。

    

    “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都是他们的薄弱点。补给线的交接处，斥候的换防点，小部队之间的空隙。”

    

    他抬起头，看向三个小队长。

    

    “每组负责一个区域，晚上盯着，白天摸进去，能杀就杀，不能杀就退，不要恋战，不要贪功，不要暴露，以自身无损为第一要务，击杀袭扰为次要目的。”

    

    三个小队长点了点头。

    

    奥利弗正要继续说下去，一旁的埃里克忽然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林。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变得警觉，如同猎人发现了猎物时的表情。

    

    “有动静。”

    

    闻言，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弓上弦，剑出鞘，人影散开，各自寻找掩体，巡林者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却没有任何声音。

    

    一百二十个人眨眼间就消失在岩石和树木后面，只剩下蹲在原地的奥利弗，以及在他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艾莉亚。

    

    奥利弗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

    

    地面微微震动，但不够剧烈，并不是巨兽的脚步声，而是脚步声，很轻，很急促，数量不少。

    

    脚步踏在碎石和枯叶上的声音通过地面传来，经过岩层的传导，变得沉闷而模糊。

    

    奥利弗听了四五秒。

    

    “大概几十个，最多不超过六十。”他站起身，“速度很快，似乎有些还在树上奔跑。”

    

    “在树上奔跑？”埃里克从旁边探出头，“亡灵怎么会在树上奔跑？”

    

    “是黑暗游侠。”艾莉亚神情变得凝重而紧张，手情不自禁地按在了剑柄上。

    

    黑暗游侠。

    

    这是亡灵帝国专门培养的追踪部队。

    

    由堕落或死亡的精灵转化而来，保留了生前的敏捷和箭术，同时获得了亡灵的体质和对死灵能量的掌控。

    

    他们是所有斥候的克星，是追踪的专家，是一切敢于深入敌后的小队的噩梦。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骑马，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马，在密林和山地等复杂的地形中，马匹反而是累赘。

    

    这些死去的精灵本身就是这片山林中最致命的猎手。

    

    一次性出现好几十个黑暗游侠？

    

    艾莉亚握紧短剑，手心甚至已经开始出汗。

    

    但奥利弗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他只是转过身，朝周围的巡林者们做了几个手势，然后看向艾莉亚。

    

    “你跟紧我。”

    

    战斗一触即发。

    

    奥利弗选择的地形是一片乱石岗与密林交界的地带。

    

    这里距离他们刚才的位置大约一里，是他之前侦察时就已经看好的备用战场。

    

    乱石岗方圆几百米，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岩石，有的像房子那么大，有的只有人头大小，层层叠叠，犬牙交错。

    

    岩石之间是狭窄的缝隙和曲折的小径，视线受阻，视野受限。

    

    而乱石岗的边缘，是一片古老的橡木林，每颗树的树干都粗得几乎需要至少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林间漆黑一片，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巡林者们就埋伏在这片地形的每一处角落——岩石后面，树冠上面，灌木丛中，甚至有人把自己埋进了厚厚的落叶底下。

    

    当身后的黑暗游侠紧随而至，追了上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从四面八方各处角落中射来的箭雨。

    

    第一箭从一棵二十米高的橡树树冠中射下，贯穿了最前面那名黑暗游侠的咽喉，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

    

    因为这支箭实在是太快了，快得连死亡都追不上它的轨迹，他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冲出去三步，然后一头栽进落叶堆里，激起一片枯黄的碎屑。

    

    第一箭仿佛是某种信号一般——

    

    紧接着，又一箭从两块巨石间的黑暗缝隙中射出，射穿了另一名黑暗游侠的右眼，自然之力随之爆发。

    

    黑暗游侠的身体在瞬间僵直，然后软软滑倒，从一块岩石上滚落下去，尸体砸在

    

    随后是第三箭，第四箭……

    

    一根根致命的箭矢从各个方向射来，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死角，无论躲在哪里，都会被精确地找出来。

    

    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要害，每一箭都能至少重创一名黑暗游侠。

    

    巡林者的箭太快了。

    

    附魔短弓射出的箭矢是无声的，它们在空中飞行时没有破空声，只有命中目标时才会发出轻微的声音，可当你听见这声音的时候，箭却已经射中了。

    

    不过黑暗游侠们的反应也极快。

    

    剩下的黑暗游侠们果断施展死灵法术，身体在一瞬间化作阴影，忽地散开，然后各自寻找掩体。

    

    有人躲在岩石后面，有人闪到树干背后，有人直接趴进洼地里。

    

    生前是精灵游侠的他们同样擅长山地战，同样擅长伪装和追踪。

    

    因此，在短暂的混乱之后，他们便迅速开始组织反击。

    

    一名黑暗游侠躲在一棵粗壮的橡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察。

    

    他的眼睛是幽绿色的，在昏暗的林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在寻找那些箭矢射来的方向，在计算那些巡林者的位置——

    

    一支箭从侧面飞来，精准地射进他的眼眶。

    

    他自以为掩体能够遮蔽敌人的活力，可惜，这却是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射来的箭。

    

    巡林者们早就在各个方向布置了交叉火力，这名黑暗游侠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滑倒在地，手指还保持着握弓的姿势。

    

    另一名黑暗游侠选择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作为掩体，他蹲在岩石后面，从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瞄准一棵树后露出的一截弓身，松开弓弦。

    

    箭矢疾射而出，钉在那棵树上，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巡林者们每射完一箭后都会立刻转移位置，从不留在一个位置重复地射出第二箭。

    

    下一刻，黑暗游侠听见了身后轻微的沙沙声。

    

    他猛地转身，但已经迟了。

    

    一名巡林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的背后，从岩石的另一侧翻了过来，他的短剑已经捅进了黑暗游侠的后心。

    

    黑暗游侠的眼睛瞪大，幽绿色的火焰剧烈跳动，然后不甘地熄灭。

    

    巡林者拔出短剑，没有停留，立刻又翻回岩石另一侧。

    

    下一秒，三支附着了死灵能量的箭矢从不同的方向射来，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一名黑暗游侠试图抢占制高点，他轻巧地攀上一棵老橡树的树干，动作快得惊人，并且悄无声息。

    

    他看见了不远处树冠间一个巡林者的位置，对方此时正专注于射击下方的敌人，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威胁。

    

    黑暗游侠握紧手里的淬毒匕首，正准备扑击下去——

    

    一根绳索从更高的树冠上垂下来，套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绳索猛地收紧。

    

    黑暗游侠的身体被吊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双腿乱蹬，双手企图去抓那根绳索。

    

    但下一刻，一支附着了自然之力的箭矢自上而下地从他的天灵盖射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炸裂声，一具无头尸体摔倒在了下方厚厚的落叶之上，只发出一声闷响。

    

    绳索上方，一个巡林者探出头来，正是埃里克。

    

    艾莉亚此时正躲在一块岩石后面，她的短剑已经出鞘，但还没有用上。

    

    她有些跟不上这些巡林者的战斗节奏，现在正紧紧跟着奥利弗，努力让自己不变成累赘。

    

    奥利弗就在她身边，他半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的短弓已经搭上箭，但没有射击。

    

    他的眼睛在扫视四周，捕捉每一个细小的动静，计算每一个可能藏人的位置。

    

    “左边三十步，那棵倒下的树干后面。”他轻声喃喃，故意说给艾莉亚听。

    

    艾莉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确实有一棵倒下的老树，树干已经腐朽，长满了苔藓和菌类，树干后面，隐约能看见一点灰黑色的衣角。

    

    下一刻，奥利弗松开弓弦。

    

    箭矢离弦，无声无息，从两根树枝的缝隙中穿过，精准地射进那树干后面。

    

    那点衣角瞬间消失了。

    

    艾莉亚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见过很多优秀的射手，在边境巡逻队见过，在银月城的竞技场见过，在战场上见过。

    

    但像奥利弗这样，能在战斗中如此冷静高效地猎杀敌人的，她从来没有见过。

    

    他根本就不像是在战斗，反倒像是在狩猎。

    

    可即使是在这样身处埋伏和数量极其劣势的情况下，这些黑暗游侠也并没有被一面倒的碾压。

    

    它们不仅没有被迅速全歼，反而开始凶猛地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