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比预想的更冷。
林舟一脚踩进河水,整个人瞬间僵住,冰冷直透骨髓,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入皮肤,顺着血管钻进体内,寒意几乎让他全身收缩。
他咬紧牙关,把另一只脚也迈了进去。
水位刚好淹到腰,但因为河底全是大小不一的卵石,一脚深一脚浅,有时候踩到大的,整个人往旁边歪,有时候踩到小的,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每一步都像在踩刀刃,稍有不慎就会失衡,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稳住身体。
火把举在手里,光芒在水面上晃动,照亮了周围两三米的范围,再远就是一片漆黑,只有水声在黑暗里轰隆隆地响,让人无法分辨声源来自前方还是身后。
走了不到五十步,林舟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噗”。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下钻了出来。
他立即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噗。”
又是一声,这次更近了。
“水里有东西。”奥利弗的声音带着回音从前方传来,隔着漆黑的水面,距离难以判断,“水蛭,很多,小心。”
话音刚落,林舟就感觉到腿上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肉里钻。
他低头一看,借着火光,能看见三四条手指粗的黑色水蛭正吸附在他腿上,它们的身体又软又滑,一头已经钻进皮肤里,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还在往里拱。
林舟头皮一阵发麻,伸手试图去扯。
手指刚碰到那东西,它就猛地往里一缩,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指甲划过它身体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冰冷的触感,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用圣光试试。”托马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啊。
闻言,林舟心念一动。
体表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像一团火在水面上炸开。
那些水蛭瞬间松开了吸盘,掉进水里,它们在水中翻滚,身体蜷缩成一团,像被烧焦了一样,很快就翻着白肚漂走了。
可更多的水蛭正在涌来。
水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迅速聚集,像一片移动的阴影,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它们速度极快,蠕动间发出水声的微微“刷刷”声,像无数小针在水中游动,给人窒息般的压迫感。
林舟倒吸一口冷气,这一幕简直像密集恐惧症患者的噩梦。
“加速通过!不要停!”他厉喝一声,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队伍开始加快脚步,踩在深浅不一的卵石上,水花被蹬起,拍打在火把上,火光晃动剧烈,把那些蠕动的黑影映得一清二楚。
那些密密麻麻的水蛭影子,就像黑色的海浪在队伍周围蠕动,逼得每个人不得不连滚带爬地往前推进。
托林走在前面的位置,矮人的短腿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扑腾,溅起大片水花。
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声被水声吞掉一半,只听得清几个词:“该死的……滑不溜秋……等我回去……”
突然,前方的水流猛地加快,像是平静的河水被某种无形力量推了一把,瞬间翻滚冲击。
林舟脚下的卵石被急流冲动,一块块滑动,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双臂在水中划动却难以稳住身体。
“小心!”奥利弗的喊声从前方传来,似乎比之前更近了,“这里有——”
还没来得及等他说完,林舟就感觉到了。
脚下的河床瞬间消失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猛然抽空了支撑,失重感让他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林舟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恐惧都还来不及浮现。
下一秒,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填满了林舟的视觉和感官。
冰凉刺骨的水像无数细长钢针灌进皮肤,又顺着呼吸道钻入肺部,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但已经来不及了,一口水还是呛进了气管,灼痛从喉咙蔓延到胸口,火辣辣的刺痛,几乎让他弓起身体。
他一只手死死握着誓约之剑,另一只手在水中拼命划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寻找机会翻身向上。
然而,河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湍急的漩涡在前方翻卷,冲击着他的身体,把他裹挟着往下冲。
这条暗河在这里急速旋转,拐了一个巨弯,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林舟被卷入其中,如同秋叶被风卷入深渊,身不由己地被冲击撞击岩石,往下游冲去。
他撞上一块岩石,左肩一阵剧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撞上另一块,腰侧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他能感觉到皮肉翻开的刺痛,然后是冰凉的河水灌进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
身后传来惊呼声。
托林似乎在骂些什么,他在水里听不清,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该死”之类的。
托马斯也在高喊,声音被水流撕得支离破碎,然后是络绎不绝的落水声,扑通扑通,像下饺子一样。
下一瞬,他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岩石,岩石不会这样。
林舟在剧痛中勉强保持清醒,他立刻警觉,岩石不会这么柔软,也不会这么……滑腻?
他努力在水中睁开眼睛。
浑浊的黑暗里,他看见了一只眼睛。
一只足有脸盆那么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泛着浑浊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层雾,阴翳而冰冷,简直不是活物的眼睛该有的样子,瞳孔中有一条竖直的细线,此刻正死死盯着他。
林舟感觉这道目光像一根冰锥,直刺得他如坠冰窟。
瞳孔下方,一张巨大的嘴正在张开,这张巨嘴太长了,从瞳孔下方一直裂到不知道哪里。
嘴里是三排利齿,每一颗都有半个手掌长,向内倒钩,像一把把弯曲的匕首,利齿之间挂着破碎的肉屑和暗红色的黏液,有些肉屑还在微微颤动。
盲眼水怪。
林舟的脑子彻底空白。
那只眼睛缓慢眨动,灰白色的薄膜覆盖又收回,像慢动作的预警,这是盲眼水怪即将攻击的前兆。
一股强烈的危险感像电流一样窜过林舟全身,他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的岩石上猛蹬一脚。
利齿几乎擦着他的腰侧合拢。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倒钩利齿划过皮肉的触感,先是一阵剧痛,然后是冰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往外流。
腰侧被撕开一道伤口,冰凉的河水从伤口灌进去,又凉又痛,痛得林舟差点张嘴叫出来。
他咬紧牙关,拼命往上游。
水面上的火光在晃动,那些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哗啦!”
林舟冲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无数把小刀在割,但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好受过。
他剧烈地咳嗽,咳出几口水,然后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托林抱着一截熄灭的火把在扑腾,一双短腿在水里乱蹬,嘴里还在骂。
“……我可不会游泳,该死!谁来拉我一把!”
托马斯正拽着一个伤员往岸边游,卡里斯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那块岩石刚好露出水面,她站在上面,手里的短剑已经出鞘,目光盯着水面搜寻林舟的踪影。
艾莉亚在另一侧,正把塞拉斯从水里拖出来,年轻的精灵学徒浑身湿透,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木盒,被冰冷的河水冻得直发抖。
“林舟!后面!”
卡里斯的喊声像一把刀劈开水流的喧嚣。
林舟没有回头,他感觉到了身后那股水流的变化——那只水怪正在调头,正在朝他冲过来。
他握紧誓约之剑,挣扎着转过身。
那只水怪已经冲到面前了。
它张着嘴,那三排利齿就在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利齿之间那些破碎的肉屑、那些暗红色的黏液、那些还在蠕动的残渣——全都清清楚楚,近在咫尺。
那张嘴正朝他当头咬下。
林舟没有尝试闪躲,他在水里根本无处借力,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躲得开。
他只能把剑对准前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下。
显然,誓约之剑比水怪的利齿更长。
在他被咬中之前,剑尖便刺中了那东西。
他感觉到剑尖刺穿皮肉的触感,先是微微的阻力,然后剑身便深深没入那东西的身体。
水怪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剧烈挣扎,巨大的尾巴猛地扫过来,重重拍在林舟身上。
林舟感觉自己被一列火车撞上了,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旁边的岩壁上。
“咔嚓”一声。
一阵强烈的剧痛从后背蔓延到全身,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昏过去。
在这一击之下,他的手直接脱离了誓约之剑的剑柄。
但誓约之剑没有掉进水里,它死死卡在那水怪的上颚,剑身深深没入皮肉,剑柄露在外面,随着那东西的挣扎剧烈晃动。
金色的火焰从剑身上炸开。
即使脱离了林舟的手,这把剑仍在燃烧,林舟灌入的惩戒之力顺着剑身涌进那东西体内,像无数条金色的蛇在它身体里乱窜。
水面上,一个巨大的阴影在剧烈翻滚。
它搅得整条暗河都在震动,浪头拍在岩壁上,溅起几米高的水花。
托林被浪头拍进水里,又挣扎着冒出来,咳得撕心裂肺。托马斯死死拽着那个伤员,把自己固定在岸边一块岩石上。
水怪发出痛苦仇恨的嘶鸣,在狭窄的河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林舟只感觉那声音钻进了脑子里,像无数根钢针在扎。
片刻过后,它终于停止了挣扎,彻底不动了。
巨大的尸体缓缓浮上水面。
林舟的半边身子都麻木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游到那具尸体旁边,伸手握住了剑柄。
誓约之剑还卡在水怪的上颚里,周围的皮肉已经被惩戒之力烧得焦黑。
他用力一拔。
“噗”的一声,剑身从焦黑的伤口里抽出来,带出一股腥臭的黑血,在河水里散开。
那是一条至少五六米长的怪物,通体灰褐色,头大如牛,嘴里的利齿还在微微颤动。
林舟浮在水面上,大口喘着气,他握着誓约之剑,剑身上的金色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水汽中消散。
他抬起头,看向岸边。
火光映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忽明忽暗。
“快走!”艾莉亚喊道,“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怪物!”
队伍连滚带爬地往前游去。
水越来越浅,越来越浅,最终退到了膝盖深度,再退到脚踝,最后他们挨着岩岸,爬上湿滑的石滩。
林舟艰难地爬上岸,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疼得不敢动,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上刮。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侧,一道半尺长的伤口深深撕开皮肉,血混着河水缓缓滴落,在岩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闪着湿润的光。
冰冷刺骨的河水还残留在伤口里,让疼痛更加尖锐。
塞拉斯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他手里的木盒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不断哆嗦。
“我——我帮你——”他的声音发颤,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不停发抖。
林舟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任由塞拉斯将手搭在伤口上,施展生命法术并敷上愈伤草药。
翠绿色的光芒从塞拉斯掌心流出,缓缓覆盖伤口,带来温热的触感,疼痛渐渐被化解,伤口开始缓慢恢复。
林舟闭上眼,专注于呼吸,感受疼痛一点点退去。
虽然圣光既能杀敌,又能治愈,相当全能,但在治愈方面的表现,效果还是不如专门的生命法术。
托林终于爬上岸来,瘫在湿漉漉的河滩上,胸口起伏急促,大口喘着粗气。
“我……我以后再也……也不过河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辈子都不过了……”
艾莉亚走了过来,虽然身上还滴着水,但动作利落,目光扫过前方的山脉和河岸:
“前面还有一段。”她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紧迫感,“最好快点走,鹰巢前哨站就在前方,我们得尽快到达安全地带。”
林舟缓缓抬起头,望着依然灰蒙的山谷,背部的疼痛提醒他刚才的险境有多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