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向导准时出现在旅店门口。

    

    是个年轻的精灵女性，穿着和先前那名精灵书记官类似的深蓝色长袍，但款式更简单，领口也没有那枚复杂的徽章。

    

    她的名字叫艾拉，自我介绍是宫廷礼宾司的初级书记官，负责陪同外宾参观公共区域。

    

    “今天上午我们去星空花园。”她的通用语发音清脆，带着一点活泼的尾音，“下午可以去历史回廊，如果你们有特别想看的地方，也可以提。”

    

    参观？

    

    林舟犹豫了片刻，但想着反正呆在这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出去走走，于是点了点头，带着托林和托马斯跟她往外走去。

    

    奥利弗和其他人则留在旅店，没必要全部出动。

    

    星空花园位于银月城中上层区域的一片开阔平台上。

    

    说是花园，其实更像是一片悬浮在半空的森林。

    

    无数棵形态各异的树木生长在这里，有的高耸有的低矮，有的开着发光的银色花朵，有的结着拳头大小的金色果实。

    

    树与树之间由青石板铺成的小径相连，小径两侧种满了各色花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最震撼的是头顶，整个花园被一层半透明的魔法穹顶覆盖，穹顶上投影着银月城上空的实时星空。

    

    那些星星比外面看到的更大更亮，而且会随着时间缓慢移动，每隔一会儿，就有一颗流星划过，在穹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

    

    “这是用镜像法术复制的真实星空。”

    

    艾拉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白天的時候，穹顶会变成半透明，可以直接看到真正的天空。晚上的时候，它会调整亮度，让星星看起来更清晰。”

    

    托林仰着头，看得入了迷。

    

    “这……这比我们的宝石穹顶还……”

    

    他说不下去了。

    

    艾拉笑了笑，继续向前走。

    

    穿过花园的核心区域时，林舟注意到一些东西。

    

    那些在花园里散步的精灵，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带着孩子的夫妇，但当看见他们时，目光都会停留一瞬，像是在看某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有个带着小女孩的精灵母亲，看见林舟他们走过来时，下意识地拉着孩子往旁边让了让。

    

    那个小女孩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动作，还在盯着托林的胡子看，眼睛里满是好奇。

    

    “妈妈，那是什么……”她小声说。

    

    母亲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走开了。

    

    托林摸着胡子，表情有些复杂。

    

    “看来这里的人，不太习惯看见外族。”他低声说道。

    

    艾拉走在前面，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

    

    走到花园边缘一处观景台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舟。

    

    “从这里可以看到旧城区。”她指了指下方。

    

    林舟走到观景台边缘，向下望去。

    

    下方大约几百米处，有一片明显不同的区域。那里的建筑比上层更老旧，更密集，魔法光流也暗淡许多。

    

    有些建筑甚至没有光芒，只是黑漆漆的轮廓，在周围的光明中显得格外突兀。

    

    “旧城区是银月城最早建立时的区域，现在大部分已经废弃，只有少数研究历史的学者会去那里。”

    

    林舟的目光扫过那片区域。

    

    他注意到，有几处建筑有些奇怪，不是建筑本身奇怪，而是建筑周围的魔法光流，明明看上去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但却偏偏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

    

    林舟收回目光，看向艾拉。

    

    “旧城区现在还有人住吗？”

    

    艾拉摇了摇头。

    

    “没有了，那里有些建筑年久失修，不太安全，而且……有传言说那里有些不太好的东西。”

    

    “不好的东西？”

    

    艾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偶尔会有人在旧城区边缘看到奇怪的光，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但官方说那只是魔法逸散现象，不用在意。”

    

    她说完，转身继续向前走。

    

    ……

    

    下午的历史回廊，比林舟预想的更……漫长。

    

    这其实是一栋狭长的建筑，建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长度恐怕少说也得有五百米。

    

    建筑内部被分隔成数十个展区，每个展区都陈列着银月城不同时期的文物和史料。

    

    发光的石碑，古老的卷轴，精致的工艺品，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水晶展柜里。

    

    艾拉走在前面，每到一处展区就停下来讲解几句。

    

    “这是第三王朝时期的契约石板，记录了当时的贸易法规……”

    

    “这是大开拓时代的远征地图，那时候我们的祖先刚刚发现这片区域……”

    

    “这是……”

    

    林舟听着，点着头，但大部分内容都没往心里去。

    

    托林倒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几个问题，矮人对精灵的历史似乎很感兴趣，尤其是那些关于工艺的部分。

    

    “这个花纹是怎么刻上去的？”他指着一块石板问。

    

    艾拉看了看，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太清楚，恐怕需要问专门研究古代工艺的学者。”

    

    托林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多问。

    

    走到回廊中段时，艾拉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前方。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年长的精灵男性，穿着深灰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几片银色的树叶。

    

    不同于林舟先前所见的绝大多数精灵，他的头发已经全白，在脑后扎成一条松散的发辫，脸上还有着几道皱纹，这在精灵中极其罕见，通常意味着这个人年纪极大，至少超过五百岁。

    

    艾拉看见他，微微欠身。

    

    “艾瑟隆大师。”

    

    艾瑟隆点了点头，目光从艾拉身上移开，落在林舟身上。

    

    他看了林舟几秒，然后笑了笑，笑容很温和，像是长辈看见晚辈时一样慈祥。

    

    “你就是林舟？”他问。

    

    林舟点了点头。

    

    “我是艾瑟隆。”老精灵说，“生命学派的研究学者，主要研究生命能量的本源和演化，听说你们带来了一种很有趣的力量，所以……忍不住想来看看。”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艾瑟隆也不介意，继续说道：

    

    “能和我聊聊吗？就随便聊聊，我对你们的圣光很感兴趣，当然，如果你们不方便，那就算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林舟，那双眼睛虽然苍老，却格外明亮。

    

    林舟沉默了片刻。

    

    “可以。”他说。

    

    艾瑟隆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艾拉。

    

    “小姑娘，能让我和这位客人单独待一会儿吗？就在那边那间休息室里就行，不会太久。”

    

    艾拉犹豫了一下，看向林舟。

    

    林舟朝她点了点头。

    

    艾拉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托林和托马斯走向走廊另一侧。

    

    艾瑟隆拄着木杖，慢慢走向走廊旁边一扇半掩的小门。林舟跟在他身后。

    

    休息室不大，只有几张木椅和一张小桌，艾瑟隆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林舟也坐。

    

    林舟坐下，艾瑟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说道：

    

    “你们的圣光，据说是守护信念的显化？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我们精灵的自然之力，通常被理解为与生命本源的共鸣。与你们的圣光恰恰相反，一个向内，一个向外，一个主动，一个被动。”

    

    他顿了顿。

    

    “但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可能……有某种联系？”

    

    林舟看着他，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艾瑟隆也不着急，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他的回答。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林舟最终说，“我们只是……使用它来对抗亡灵，研究它是学者的事。”

    

    艾瑟隆笑了。

    

    “很务实的回答，不过，学者也有学者的用处。比如，你们那位陷入沉睡的同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生命魔法能不能救她，需要学者来判断，而不是战士。”

    

    林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我们的事？”

    

    艾瑟隆点了点头。

    

    “军方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有一群人类带着一种特殊的力量来了，想救一个人，这种事，在银月城传得很快，至少在我们学派内部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舟的眼睛。

    

    “那位同伴，对你很重要？”

    

    林舟沉默了几秒。

    

    “很重要。”

    

    艾瑟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艾瑟隆又开口了，这次换了个话题。

    

    “你们从东方来？”他问，“据我所知，那片区域已经被黑暗笼罩很久了，你们是怎么幸存下来的？”

    

    林舟斟酌了一下措辞。

    

    “运气。”他说，“加上……不屈。”

    

    艾瑟隆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微微闪动。

    

    “不屈……”他喃喃道，“这个词，我在银月城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他站起身，拄着木杖，走到窗边。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城市中层的景象，那些发光的建筑，流淌的魔法光流，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旧城区轮廓。

    

    “银月城很美，对吧？”他说。

    

    林舟点了点头。

    

    “美，但同时也很脆弱。”艾瑟隆继续说，“维持这种美，需要付出很多代价，需要有人不断研究创新，需要有人维护魔法光流，需要有人……做出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林舟。

    

    “战争是必要之恶，但不应让杀戮与功利玷污对生命本质的纯粹探究，莉亚娜将军……是一位优秀的军人。但军人的思维方式，和学者的思维方式，有时候不太一样。”

    

    林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暗示军方的局限性，也是在试探他对军方的态度。

    

    “我只是想救人。”林舟说，“谁有办法救她，我就找谁。”

    

    艾瑟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很聪明的回答，不站队，不表态，只谈目的。这样很好，在银月城，太早站队的人，往往走不远。”

    

    他拄着木杖，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舟一眼。

    

    “如果军方那边进展不顺利，可以来找我。”他说，“生命学派虽然不如战争议会权力大，但在生命魔法这个领域，终究还是我们说了算。”

    

    他说完，推开门，慢慢走了出去。

    

    林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关上。

    

    托马斯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站在门口。

    

    “那个人？”他问。

    

    林舟想了想。

    

    “不是敌人。”他说，“但也不是朋友。他在观察我们，评估我们会不会成为……麻烦。”

    

    傍晚回到旅店，林舟让托林去探探消息。

    

    矮人在这种环境里比人类更容易混进去，倒不是因为他们更受欢迎，而是因为精灵们通畅习惯了矮人商贩和工匠的存在，不会刻意盯着他们，也不会刻意疏远他们。

    

    就像人类不会刻意注意街边的流浪猫一样。

    

    托林在旅店一楼的大厅里坐了半天，和那个负责登记住宿的年轻精灵女性聊了许多话，又跑去附近的酒馆打探消息。

    

    当他回到林舟的房间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问到了？”林舟问。

    

    托林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托马斯递来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我在酒馆遇到一个服务生。”他说，“是个矮人，叫格朗，从铁峰堡来的，那是我们矮人王国在翠庭王朝开设的永久性商站，他在那家酒馆干了三年，对银月城的情况比我熟多了。”

    

    他顿了顿。

    

    “他说，最近银月城不太平。”

    

    托马斯皱起眉。

    

    “怎么个不太平法？”

    

    “首先是老国王。”托林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说道，“艾尔隆国王已经十几年没公开露面了，官方说法是他在静养，但格朗说，他认识一个在王宫厨房帮工的矮人，那矮人说，国王的食物消耗量越来越小，身体状况恐怕不容乐观。”

    

    林舟沉默了几秒。

    

    “还活着？”

    

    “活着，但估计也快不行了。”托林说，“全靠生命魔法吊着，据说法师塔那边每隔一段时间就往王宫送一批特制的魔法药剂，量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

    

    托马斯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

    

    “那王子呢？”

    

    托林叹了口气。

    

    “现在一个有两位王子，大的那个叫凯勒博恩，主张继续和亡灵帝国打下去，主张战胜对方。小的那个叫埃尔拉丹，最近几年开始鼓吹‘收缩防线，优先保护王都’。军方大部分都支持大的，贵族那边分两派，老的贵族大多都支持大的，新的贵族大多都支持小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格朗说，最近几个月，两个王子的支持者在公开场合吵过好几次，有一次甚至差点就要动手，还好被王宫卫队拦住了。”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还有别的吗？”托马斯问。

    

    托林想了想，又开口说道。

    

    “还有一些事，最近出了几起魔法事故。有一个法师塔的法师学徒在实验中被炸死，据说是因为操作失误。还有一处贵族宅邸失火，烧毁了几间仓库，里面存着一些从边境运回来的研究材料。”

    

    他顿了顿。

    

    “格朗说，那些所谓的研究材料，其实就是从战场上回收的亡灵样本。”

    

    林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心里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些东西，会不会都是同一根线？

    

    思索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那些魔法光流依然在流淌，那些发光的建筑依然在发光。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美丽。

    

    但在那些光芒照不到的地方，在那些阴影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移动？

    

    他不知道。

    

    但这座外表美轮美奂的银月城，显然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