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法师塔的人就来了。
来人是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精灵女性，穿着淡青色的法袍，法袍上绣着复杂的银色符文。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是艾瑟琳，来自晨风要塞法师塔。”她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水晶板，低下头查看上面的信息，“奉命为你们进行力量测试，叫圣光，对吧？”
说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舟身上，又扫了扫他身后那些正在空地上列队的士兵。
林舟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
林舟于是点了托马斯和十几名圣光军士跟着她走，托林本来也想跟着，但艾瑟琳看了他一眼。
“矮人可以来，但只能在观察区待着。”
托林嘀咕了一句什么，但还是跟了上来。
法师塔位于要塞东北角，是一座完全不同于其他建筑的塔楼。
它不是由古树开凿而成，整体用某种灰白色的石材砌筑，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荧光，塔楼高七层，每一层都有巨大的落地窗，窗户边缘镶嵌着那种发光的石子，即使在白天也隐约可见。
艾瑟琳带着他们走进塔楼底层。
一进门，林舟就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无数根细小的触须在皮肤表面轻轻拂过。
“这是检测场。”艾瑟琳解释道，“所有进入塔楼的人都会被自动扫描，确保没有携带危险物品或污染物品。”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林舟一眼。
“你们身上的那种力量，刚才被重点扫描了，初步判断，没有问题。”
林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们穿过底层大厅，沿着螺旋楼梯上到三层，这里是一个开阔的圆形空间，四周墙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水晶板，每块板上都流动着不同的光芒和符文。
空间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体，材质像是某种水晶，体内部空无一物，但底部有一些复杂的金属装置。
“这就是测试场。”艾瑟琳指了指那个圆柱体，“待会儿你们需要站在里面，依次释放你们的圣光之力，我们会用各种检测装置记录数据，分析它的性质、强度、可控性，以及对周围环境的影响。”
她走到圆柱体旁边，伸手按了按旁边一块水晶板，圆柱体表面的符文亮了一下，缓缓打开一个缺口。
“谁先来？”
林舟看向托马斯。
托马斯没有犹豫，直接走进圆柱体。
缺口关闭后，艾瑟琳走到旁边一排水晶板前，开始操作。
“可以开始了，全力释放你的力量，持续三十秒。”
托马斯站在圆柱体内，闭上了眼睛。
林舟能看见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像是在蓄力。
很快，他的体表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但和其他圣光军士有些不同，托马斯的圣光更淡。
但林舟却微微一怔。
这并非黯淡，而是内敛，是极致的凝练，没有多余的逸散，没有外泄的波动，所有的圣光都被压缩成一层薄薄的膜，紧贴着他的皮肤，像第二层肌肤。
艾瑟琳盯着水晶板上的数据，眉头微微皱起。
“有意思……”她喃喃道，“能量输出强度中等，但凝聚度极高，能量逸散率几乎为零……这怎么可能……”
片刻之后，缺口再度打开，托马斯从里面走了出来。
艾瑟琳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盯着那些数据，手指在水晶板上快速滑动，像是在比对什么。
“下一个。”她头也不回地说。
接下来的测试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圣光军士们依次走进圆柱体，全力释放自己的力量。
有的圣光炽烈如火焰，有的圣光温和如晨曦，有的圣光凝练如实质，有的圣光扩散如云霞，每一个人的圣光都有细微的差别，就像每个人的指纹都不一样。
艾瑟琳越来越沉默，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一个是林舟。
他走进圆柱体，站在中央，艾瑟琳关闭缺口，声音从传声装置里传来。
“全力释放，持续三十秒。”
林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惩戒之力在体内奔涌，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然后从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
他听见圆柱体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装置过载的声音，随后是艾瑟琳的惊呼声。
三十秒结束。
他睁开眼睛，走出圆柱体。
此时，圆柱体外已经围了一圈精灵法师，全都盯着那些水晶板上的数据发呆，艾瑟琳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块巴掌大的水晶板。
“这……”她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舟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艾瑟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水晶板递给旁边一个助手。
“测试结束。”她说，“数据需要时间分析，明天这个时候，来拿报告。”
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舟一眼。
“这种力量……你是对的，不是魔法，魔法没有这种……这种性质。”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像是把净化这个概念本身，压缩成了一种可以释放的能量。”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托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矮人压低声音问：“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舟想了想。
“意思是，我们通过测试了。”
……
战术协同演练安排在了下午。
地点是晨风要塞的训练场内，这是一个露天场地，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四周被高高的石墙围住，墙上刻满了防护符文。
场地内布置着各种模拟地形，如坍塌的建筑残骸，枯死的树林，起伏的丘陵，还有几个用魔法制造出来的假想敌目标。
那些假想敌是亡灵形状的傀儡，由法师塔的法师们在远处操控，它们会移动，会攻击，会在受到伤害时释放模拟的死亡能量，尽可能还原真实战斗中的情况。
林舟带着士兵们抵达时，场地内已经站着一队精灵战士。
他们穿着的装束和林舟之前见过的那些精灵游侠大同小异，轻便的护甲，简洁的装备，但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显然都是百战精锐。
看见林舟他们走进来，为首的精灵队长从场边的石阶上站起身，大步迎了上来。
“你就是……林舟？”他用通用语问道。
林舟点了点头。
“我是卡莱布，风刃游侠部队的队长。”精灵说，“莱戈拉斯将军让我带人和你们练一场。”
他的目光从林舟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士兵们。
“规则很简单，场地里有三十个亡灵傀儡，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我们两队从不同方向进入，各自清剿自己方向的，然后看谁先清完。如果中途遇到，可以配合，也可以各打各的，都随你们。”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当然，如果想比一比谁杀得多，也不是不行。”
林舟看了他一眼。
这个精灵的眼神里有挑战，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服气。
或许是因为从昨天开始，关于一群人类在地下表现的传闻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要塞，而作为莱戈拉斯的直属精锐部队，他们显然不太想被一群外来者比下去。
“可以，那就比一比。”林舟笑了笑。
卡莱布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自己的队员们挥了挥手。
“准备！三分钟后进场！”
林舟也转过身，看向自己的队伍。
“奥利弗，你带着你的人先上高点，托马斯，圣光军士正面推进，圣光打击者居中策应，注意配合那些精灵游侠。”
他顿了顿，看向托马斯。
“尽量别让他们太难堪。”
托马斯咧嘴笑了笑，点了点头。
三分钟很快过去。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演练开始。
精灵们从东侧入场，动作轻盈如风，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那些模拟地形的阴影里。
托林甚至没看清他们是怎么移动的，只看见一群灰绿色的影子一闪而过，然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愧是精锐。”托马斯低声说道。
林舟点了点头，示意队伍入场。
圣光军士们在前，盾牌举起，金色光芒包裹着全身，圣光打击者们居中，手中的圣银十字弩上弦，对准四周可能出现的威胁，费奥纳冠军们已经散开，攀上高处，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
忽然，一个亡灵傀儡从一堵坍塌的残墙后扑出来。
这个傀儡的形状有些像是骷髅战士，但体型可比那些骷髅战士要大得多，手持一柄巨大的战刃。
它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看不出傀儡应有的僵硬，几乎是在扑出的瞬间就冲到了盾墙面前。
“接敌！”
最前排的圣光军士们同时举盾，战刃斩在一面盾牌上，溅起一串金色的火星，但盾牌纹丝不动。
紧接着，后方的圣银双刃枪从盾隙间刺出，三支枪尖同时刺入傀儡的胸腔。
枪尖入体的瞬间，金色的圣光从伤口处喷涌而出，骷髅傀儡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整个骨架开始崩解，黑色的骨甲碎裂成无数碎片，洒落一地。
“继续。”
盾墙再次移动。
远处传来弓弦震动的声响，是精灵们开始射击了。
林舟转头看去，只看见几道淡青色的箭影在空中划过，精准地命中另一个方向的亡灵傀儡。
那具亡灵傀儡被射中后，动作明显迟缓下来，身上浮现出淡淡的冰霜。
“冰系附魔箭矢。”托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可以延缓亡灵的行动，但光凭这个可杀不死它们，还得多补几箭。”
林舟点了点头。
“注意配合。”他对身边的托马斯说，“尽量往他们那边靠，互相掩护。”
盾墙开始向精灵们的方向偏移。
第二个亡灵傀儡从侧面扑来，但在它扑到半路时，三支箭矢从高处射下，同时贯穿它的头颅。
不过这次可就不是精灵们射出的箭矢了，林舟抬头，看见奥利弗蹲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正在重新搭箭。
他朝奥利弗点了点头，奥利弗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瞄准下一个目标。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当最后一个亡灵傀儡在圣光军士的标枪和精灵游侠的箭雨夹击下化为碎片时，场地上已经遍地都是残骸，那些傀儡的碎片在魔法光芒下微微发光，像一地破碎的星星。
卡莱布从阴影中现身，大步朝林舟走来。
他身上的皮甲沾了一些灰，但没有任何损伤，脸上原先那种不服气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钦佩的复杂神色。
“三十个傀儡。”他说，“我们杀了十一个，你们杀了十九个。”
林舟谦虚地笑了笑。
“可能只是我们那边的傀儡恰好比较多吧。”
卡莱布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你的战士很厉害。”他说，“尤其是那些射箭的，光论那箭速，我们的人甚至都有点比不上。”
林舟握住他的手。
“你们也不赖，那些附魔箭矢千奇百怪，配合好了能有奇效。”
卡莱布松开手，转身朝自己的队员们挥了挥手。
“收队！”
精灵们开始撤离训练场，几个年轻的游侠经过林舟身边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圣光军士的盾牌。
托林摸着胡子，看着那些精灵远去的背影。
“看来以后打交道，能容易点了。”
……
当天晚上，莱戈拉斯的指挥部里再次亮起灯火。
林舟推门进去时，看见这位精灵将军正站在墙边的地图前，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来了？”他没有回头。
林舟走到桌边。
莱戈拉斯转过身，神色平静。
“你们通过了。”他说。
林舟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微微一松。
莱戈拉斯走到桌后，单手撑在桌面上，浅灰色的眼睛看着林舟，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少见的起伏：“说实话，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林舟抬眼看他。
“军事审查的程序，你知道有多繁琐吗？”
莱戈拉斯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像是某种隐约的赞赏，“正常情况下，像你们这样来历不明，有着精锐武装的人类队伍，就算一切顺利，走完这些流程也少说要三天。”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但今天傍晚，审查部门那边递来的报告是：全部通过，无异常，建议接纳。”
林舟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那些“审查”他的人，就是那天晚上亲眼看着他的圣光将腐化菌母焚烧成银白灰烬的人，是那些被困在地下仓库入口，以为要面对一场灾难的精灵法师，是那些曾在战场上见过同袍被这种造物吞噬的战士。
信任有时候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建立。
但有时候，一场共同的战斗就够了。
莱戈拉斯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抹笑容。
“所以我改了主意。
林舟微微挑眉。
莱戈拉斯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泛着淡蓝色光芒的令牌，令牌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纹路，那些纹路在林舟的注视下缓缓流转，像活物般呼吸。
“传送阵的通行令。”莱戈拉斯将令牌推到林舟面前，“明天早上，主传送厅，第七号传送阵。直达银月城。”
林舟愣了一下。
“你之前说……”他开口。
“我知道我之前说了什么。”莱戈拉斯打断他，走回窗边，“随信使队走地面出发，那是常规安排，传送阵一般是非常规交通手段。”
他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星光。
“但你不一样，你很赶时间，不是吗？”
林舟没有说话。
“那个你要救的人……”莱戈拉斯顿了顿，没有追问细节，“可等不了你多长时间。”
林舟垂下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没错。”
“那就用非常规的安排。”
莱戈拉斯轻轻一笑。
“军方审查既然已经通过，你在我这里就没有任何程序上的障碍了。传送阵本来只对军方高层和紧急公务开放，但……”
他抬起手，制止了林舟想说的道谢，“你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你们的所作所为，值得这样的待遇。”
一边说着，莱戈拉斯走到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给莉亚娜将军的信。”
他将信推到林舟面前，“是我的亲笔信，加军方密印，不过这只是作为证明而已。信上的内容我已经用加密通讯提前告知了她，以她的性格，应该会亲自见你一面。”
林舟接过信，入手很轻，却沉甸甸的。
“银月城那边，”莱戈拉斯继续说，语气比之前低沉了些，“不比这里，王都的人……心思更多。你们去了之后，凡事多留个心眼，莉亚娜将军可以信任，但她也有她的立场。况且……她身边的人，未必都和她一条心。”
林舟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封信贴身收好。
莱戈拉斯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那片繁星闪烁的夜空，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襟。
“多谢阁下了。”
莱戈拉斯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可别迟到了。”
林舟转身离开，走进夜色之中。
指挥部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翻动桌上文件的声音。
莱戈拉斯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类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灯光里。
“有意思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