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不知何时成了天空的主色调。
那轮悬挂在高处的月亮,此刻正散发着浓郁的猩红光辉,如同一只巨大的不祥之眼,冷漠地俯瞰着大地。
诡异的光泼洒下来,把领地原本熟悉的街道、屋顶、田埂都染上了一层扭曲的暗红,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血浆之中。
许婉清看着天上那轮巨大的血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许姐姐!许姐姐!”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小脸上毫无血色,只有惊恐,“赵大叔让我来告诉你,让你赶紧去泉水边待着,哪儿都别去!外面……外面……”
许婉清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不安,蹲下身,双手扶住孩子瘦小的肩膀,声音尽可能维持着平稳:“别怕,慢慢说。外面怎么了?”
“地里……地里爬出东西来了!”
孩子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好多骨头架子!还有……还有烂了一半的尸体!在南边,朝着我们过来了!赵大叔带着人过去了!”
许婉清的心猛地一沉,骨头架子?烂了一半的尸体?亡灵?
她最担心的事情,难道真的发生了?而且是在这种诡异血月照耀的时候?
她猛地站起身,望向领地南边的方向。
那里原本是开垦出来的农田,此刻在血月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隐约的,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更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喊杀声传来。
“别怕,去屋里,和弟弟妹妹们待在一起,把门关好。”
许婉清拍了拍孩子的头,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起来,她转身快步走向小区中央的那口生命之泉。
泉水的光芒似乎也比平日更黯淡了一些,涟漪的节奏也变得有些紊乱。
许婉清能感觉到,泉水的“意识”,正传递出一种混杂着悲伤与警惕的模糊情绪,像是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她将双手轻轻浸入温暖的泉水中,闭上眼睛,尝试像往常一样,引导那股温和的生命能量。
泉水顺从地回应着她,丝丝缕缕的暖流顺着她的手臂流入身体,安抚着她内心的惊悸,但她也清晰地感觉到,泉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触动,被远方那股庞大阴冷的死灵能量所刺激,变得……躁动不安。
就在这时,领地南边传来了更加清晰的声响,是怒吼声与惨叫声。
战斗,已经打响了。
赵铁山此刻正站在领地南侧的围墙上,盯着墙外的空地。
围墙外,此时正有一片“海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海洋,由腐烂的肢体和惨白的骨架组成的浪潮。
骷髅战士走在最前面,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僵尸跟在后面,动作迟缓但不知疲倦。
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亡灵。
骑乘骷髅战马的骷髅骑兵,飞在半空中的石像鬼,在墙壁上爬行的食尸鬼,还有由无数肢体缝合而成的巨大憎恶,走动时身上的腐肉甚至都在往下掉。
赵铁山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亡灵。
一千?一万?十万?
太多了,多到数字已经没意义了,赵铁山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就放弃了计数的念头。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亡灵,挤满了每一寸土地。
而且它们还在前进,持续不断地前进,就像潮水上涨,正向围墙缓缓压来。
“弩手!”赵铁山高喊道,“自由射击!瞄准脑袋和颈椎!”
墙头上的民兵们拉动了弩弦,这些弩机大多是还没有经过矮人改造过的普通重弩,但射程和精度也都不差,在这种距离下,射中那些密密麻麻挤在一团的亡灵并不是什么难事。
“嗤嗤嗤——”
弩矢钉进骨骼的闷响接连响起,最前排的骷髅纷纷应声散架,碎骨哗啦啦洒了一地,但后面的骷髅立刻踩过同伴的残骸,继续向前。
“换长矛!”赵铁山拔出腰间的长剑,“顶住!给老子顶住!别让这些脏东西跨过这道围墙。”
他自己第一个冲到了一道缺口处。
这里原本是一扇小门,现在却成了亡灵涌入的最佳路径。
第一具骷髅挤了进来。
它生前应该是个高个子,骨架比寻常骷髅大一圈,看见赵铁山,举刀就向他劈来。
赵铁山侧身躲过那枯爪,手中的长剑自下而上斜撩,重重劈在骷髅的膝关节侧面。
“咔嚓”一声,腿骨断了,骷髅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赵铁山顺势一脚踩在它后颈上,用力一压,脚底传来颈椎碎裂的触感。
第二具、第三具骷髅接踵而至。
缺口太窄,它们只能一个一个进,这给了守军喘息的机会,几个民兵跟在赵铁山身后,用长矛从侧面捅刺,将挤进来的骷髅一个个放倒,尸体很快堆了起来,反而堵住了部分缺口。
但压力仍然在持续增大。
墙头上传来惊呼:“西边!西边也有!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
“北边围墙外发现狂化食尸鬼!速度很快!”
“南边……南边数量最多!它们在叠人梯!”
赵铁山抹了把脸上的污血,回头看了一眼围墙内部: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一些还没来得及撤进内区的居民正抱着包袱往生命之泉的方向跑,几个半大孩子吓哭了,被大人拖着走。
“传令!”他对着一个年轻民兵吼道,“让所有还在外面的平民,全部撤到泉水那边去!帮着许医生守住那里,一步都不能退!”
“是!”
年轻民兵转身就跑,没跑出几步,一支骨箭从墙外射来,射在了他的小腿上。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赵铁山冲过去把他拖到墙根下,撕下布条草草包扎伤口。
“还能动吗?”
“能……能……”年轻民兵脸色惨白,咬着牙点头。
“爬也要爬到泉水边,把话带到。”
赵铁山转过身,重新握紧手中的长剑。
缺口处的尸体堆被撞开了。
撞进来的不再是骷髅,而是腐尸,这些怪物还保留着部分血肉,皮肤溃烂发黑,眼眶里淌着脓水,行动速度比骷髅快得多。
第一头腐尸硬生生从尸堆里挤了出来,张开淌着黑色涎水的嘴,扑向最近的一个民兵。
那民兵是个半大小子,可能才十七八岁,吓得往后一退,脚下绊到碎石,仰面摔倒,腐尸直接压了上去。
赵铁山来不及思考。
他冲过去,长剑从侧面劈进腐尸的脖颈,剑锋卡在了颈椎骨里,他用力一拧,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腐尸的动作僵住了,随后踹开尸体,把吓傻的小子拉起来。
“站起来!”赵铁山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你手里的长矛是摆设吗?!”
年轻民兵哆嗦着举起长矛。
“捅!”赵铁山抓着他的手,对准又一具挤进来的腐尸,“对准!用力!”
矛尖刺穿了腐尸腐烂的胸膛,从后背透出半截,腐尸嘶叫着,双手乱抓,年轻民兵吓得松开手往后躲,赵铁山补上一剑,砍断了它的脖子。
“看见没?”赵铁山喘着粗气,长剑指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这些东西也会死,你只要刺准了,就能杀死它们。”
年轻民兵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他颤抖着点头,从地上捡起另一支长矛。
战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时间在血月下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被拉长,赵铁山感觉自己变成了某种机械——抬手、挥剑、格挡、劈砍,重复无数次。
手臂越来越沉,虎口早就裂了,血把剑柄浸得滑腻腻的,不得不用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
他身边的民兵换了好几茬,有人受伤被拖下去,有人力竭瘫倒,还有很多人直接死了。
赵铁山没时间悲伤。
他只能把战死者的尸体拖到一边,然后和其他人继续站在缺口前。
防线在慢慢后退,但不是因为他们想退,而是压力太大了,亡灵在从四面八方涌来,围墙多处出现缺口,民兵们被迫收缩,依托街道和房屋进行巷战。
“赵队!东三街失守!李哥他们……全没了!”
“西边的仓库失守了!还有人在里面!”
“泉水那边……泉水那边压力也很大!许医生让问,还能不能分点人过去?”
一个个坏消息像冰水一样浇在赵铁山头上,他环顾四周,还能战斗的民兵越来越少,个个带伤,个个疲惫。
防线已经缩到了离生命之泉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再退,就是最后的核心区了。
“分不了。”赵铁山哑着嗓子说,“告诉许医生,我们这里一个人都分不出去,让她……让她无论如何守住泉水。”
传令兵红着眼睛跑了。
赵铁山靠在断墙边,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塞进嘴里用力嚼,饼渣混着血腥味和尘土味,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吞下去,他需要力气,哪怕一点点。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不是大群亡灵行走时那种细碎杂乱的踩踏,而是某种更沉重的震动,就像巨人的脚步声。
赵铁山抬起头,望向防线前方,那片原本被民居和废墟遮挡的街道尽头,一栋两层小楼的墙壁突然“轰”一声向外炸开!
砖石飞溅中,一个庞然大物从烟尘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具骸骨。
但不是普通的骷髅战士,它由无数具尸体的肢体拼合而成,躯干像一栋移动的小屋,四肢是粗大的骨柱,头颅由一种不知名生物的硕大颅骨构成,眼窝里燃烧着熊熊魂火。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随之震颤一下,紧接着它抬起如巨锤般的右手,然后重重砸在路旁一栋半塌的房屋上。
“轰隆!”
房屋彻底垮塌,砖木四溅,几个来不及躲闪的民兵被埋在
赵铁山呆呆地愣在原地。
在那具骸骨巨像的肩膀上,还站着另一个身影。
披着破败的黑色法袍,兜帽下看不见脸,只有两点深红色的魂火在阴影里静静燃烧。
他手中握着一根扭曲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搏动的巨大心脏,甚至还在微微抽搐。
亡灵法师,赫克利斯。
他没有看赵铁山,也没有看那些正在抵抗的民兵,他的目光越过战场,笔直地投向领地中央——
那里,生命之泉散发出的乳白色光晕,在血月下像灯塔一样显眼。
“令人作呕的生命气息……”赫克利斯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冰冷而嘶哑,“像脓疮一样,玷污了死亡的纯净。”
他举起骨杖。
那颗心脏开始剧烈搏动,暗红色的光芒像血管一样顺着杖身蔓延,天空中的血月似乎响应了他的召唤,更多的红光汇聚过来,在他头顶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负能量漩涡,直径甚至超过十米。
漩涡中心,漆黑的死灵能量光柱开始跳跃。
“不好!”赵铁山高声喊道,“散开!全部散开!找掩体!”
但太迟了。
赫克利斯将手中的骨杖向下一挥。
一道直径足有两米的死灵雷柱从天而降,精准地轰击在民兵最密集的一段防线上!
没有爆炸,没有火焰,只有足以吞噬一切的纯粹黑暗。
雷柱触及的瞬间,路障直接化为飞灰,周围的十几个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就像沙子堆成的一样崩散消融,连一点血迹都看不见。
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深达半米,边缘处还在“滋滋”地冒着黑烟。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又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骸骨巨像迈开步伐,踏过沟壑,向缺口走来,地面随之微微颤抖,它眼中的魂火扫视着周围残存的守军,像是在挑选下一个猎物。
赵铁山身边,一个年轻民兵手里的长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队、队长……”那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守不住了……”
赵铁山没说话。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骸骨巨像,看着巨像肩上那个黑袍翻飞的亡灵法师,看着周围一张张写满恐惧和绝望的脸。
然后他忽然笑了。
“守不住?”
他的声音让周围几个人都抬起了头,“我以前从曙光营地逃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有,那时候觉得能活过今晚就是赚。”
他向前踏出一步,站在了防线的最前沿,独自面对着骸骨巨像。
“后来跟着林舟大人,有了安全的住所,有了热饭吃,有了干净水喝,甚至还能看见路灯重新被立起来。我的老婆和孩子早就死了,可现在领地里的孩子见了我,都会喊一声赵叔。”
他又踏出一步。
“我这条命,早就赚够了本,现在多活一天,都是利息。”他举起长剑,剑锋指向赫克利斯,“想过去?行啊,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骸骨巨像似乎听懂了他的挑衅,颅骨中的魂火猛地暴涨,抬起如巨锤般的手臂,对准赵铁山轰然砸下!
赵铁山没有躲,他也躲不开,身后就是残存的防线,就是还在发抖的民兵,更后方还有那些挤在生命之泉边的妇孺。
他只能迎上去。
用这把崩了口的长剑,用身上早就破破烂烂的盔甲,用这条“赚够了本”的命。
巨大的骨锤裹挟着风压落下。
赵铁山几乎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腐臭和死亡气息。
他闭上眼,等待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