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率领骑兵队返回要塞时,已是后半夜。
城门的守卫认出了这支浑身沾染血腥气的队伍,但依然严格按照规程,清点人数,确认无误后,才打开城门放行。
要塞的临时指挥棚内,气氛凝重。
哈罗德单膝跪地,汇报着先前的遭遇战。
“……狼骑兵二十多人,击杀十五人,但让剩下的狼骑兵都逃走了,往北边去了。”
“起来说话。”林舟说,“你们的伤亡呢?”
“轻伤四人,无人阵亡,但有一匹马被撞伤了,需要休养。”
哈罗德站起身,接过艾伦递来的水囊,猛灌了几口,才继续说,“那伙狼骑兵不像是路过,反倒像是……故意设下了陷阱,在埋伏我们。”
艾伦在一旁抱着臂,眉头紧锁:“兽人也会打埋伏了?以往不都是嚎叫着就直接冲上来了吗?”
“因为这些狼骑兵不只是散兵游勇。”巴林大师的声音裹挟着夜风和未散的麦酒气息,从门口传来。
老矮人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但眼神却很清醒,“他们只是大军的先锋和哨探。”
林舟看向他:“巴林大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骑狼的崽子,”巴林走到地图前,粗短的手指划向北边。
“是整支绿皮军队的眼睛,还是它们的耳朵。他们回去,会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主力——城墙多高,守军多少,装备如何,然后……”
他顿了顿,棚内只剩下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正餐才会端上来。”
巴林转过身看向林舟,问道:
“托林跟我提过,你之前端掉过一个绿皮部落,是吧?”
林舟闻言,点了点头。
“在荒原上,当一个绿皮部落被打散,剩下的渣滓只有两条路:像地老鼠一样躲进洞里烂掉,或者……”
巴林的目光扫过棚内每一张脸,“带着‘肥羊’的消息,去投靠更凶的狼。现在看来,他们选了后一条路,而且这份‘投名状’……恐怕很详细。”
他走向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
“比如托林曾跟我提过的那口神奇泉水,又比如说绿皮们渴望的精良武器与盔甲,又或者任何一切那些贪婪的绿皮想要得到的东西。”
“在荒原上那些杂碎的脑子里,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就等于堆满宝藏的地洞。”
指挥棚内陷入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你的意思是,”艾伦缓缓开口道,“北边现在有一个更大的兽人部落,知道了我们的存在,正在集结军队?”
“一个更大的兽人部落?”
巴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话。
“小子,荒原上蹲着的,可不止是绿皮。豺狼人等着捡骨头,地精想着偷东西,食人魔饿得能吞下石头,还有那些冷血的蜥蜴人,更深处……还有你们根本不想知道的东西。
‘南边有块肥肉’这种消息,比野火传得还快,那些饿极了的野兽,闻到肉味,你觉得它们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舟脸上,补充道:
“更何况,冬天就快到了,那是荒原最难熬的季节。荒原的冬天,是要吃人的,他们需要更多的存粮来过冬。
如果在这种时候听说南边有个现成的粮仓,有喝了就能活命的泉水,有能轻易砍开骨头的钢刀……你说,那些快要饿疯的东西,会选哪条路?”
答案不言而喻。
林舟沉默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不知道他们具体何时会来,甚至不能确定刀锋最先会从哪个方向劈过来。”
他目光扫过哈罗德、艾伦,最后停留在巴林脸上。
“但我们可以确定——他们一定会来。”
巴林重重地点了下头,胡子上的金属环也随之轻响:“没错。”
“好。”
林舟站起身,目光灼灼,映着跳动的灯火:
“那我们就让他们踏进我们准备好的炼狱里……让他们有来无回。”
……
第二天清晨,紧急会议。
指挥棚里挤满了人。
林舟坐在主位,左侧是艾伦、托马斯、哈罗德等军官,右侧是巴林大师、托林等矮人代表,许婉清、赵铁山和陈锋等人也都在。
“情况我刚刚已经说清楚了,大家应该都明白了。”林舟开门见山地说道,“北边有未知威胁,规模不明,但肯定不小,我们的要塞刚刚建成,城墙坚固,但设施不全,守军也不足。所以,我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从今天开始,要塞进入战备状态。所有非必要人员撤出要塞,撤回领地,将领地内的主力部队北调,所有精锐全部进驻城北要塞,城墙上的哨位和城外的斥候都加倍,瞭望塔二十四小时轮值。艾伦担任前线总指挥,托马斯与哈罗德辅助。”
艾伦站起身,捶胸行礼:“是。”
“第二,领地内部戒严。”
林舟看向赵铁山,“赵铁山,你带民兵队负责后方秩序,组织戒严,加强巡逻,分发武器,让所有青壮随时待命。必要时……可以舍弃外围的警戒区和缓冲区,把所有平民全撤到最安全的内区。”
赵铁山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领主大人,虽然……但是……有必要吗?”
“有备无患。”林舟说道,“我会在领地内留下一支精锐,再加上生命之泉庇护,应该不会出事。”
闻言,赵铁山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第三,”
林舟犹豫了一下,望着许婉清疲惫的神色和眼下的黑眼圈,还是转向了陈锋。
“陈锋,你负责内部维稳,交易区限时开放,学校停课,增加疏散演练,但要加强管理,安抚人心,别让恐慌蔓延。告诉所有人:要塞坚固,我们有信心守住,但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陈锋站了起来,他今天特意佩戴了那枚剑与麦穗的徽章。
“大人放心,后方绝不会乱。”
“最后,”林舟又看向了巴林大师,“大师,城墙的防御方面……”
“没问题,交给我了。”巴林打断了他,“矮人的弩炮都快在仓库里生灰了,今天就装到城墙上去……你们人类的那种弩炮我看了,那玩意儿太温柔,得用点狠的,就是食人魔来了也能给他射穿。另外,我们再出一百名矮人卫士。”
林舟怔了怔:“这……”
巴林哼了一声:“城墙是我们一起建的,要是被那些绿皮砸烂了,丢的可是我们铁砧氏族的脸。”
托林在旁边放声大笑:“地表人,巴林大师的意思是,这仗我们跟你们一起打。”
林舟沉默了两秒,然后郑重行礼道:“多谢了。”
“别谢太早。”巴林摆摆手,“仗打完,麦酒加倍。”
“管够。”
巴林大师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林舟一眼:
“地表小子,这次来的……不会是小打小闹。小心点,准备好死人。”
指挥棚内默然片刻,随后又开始讨论起了具体事项:
兵力部署、物资调配、侦查安排、应急预案……一条条敲定,一个个分配。
散会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林舟最后一个走出指挥棚,强光涌来,刺得他眯起眼,抬手在额前挡了挡。
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他身侧。
许婉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轮廓上。
“泉水又波动了。”她轻声说,“比昨天更剧烈。”
林舟没有回头:“能感觉到源头是什么吗?”
“很多……很多生命,但很混乱,很狂暴。”
许婉清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形容,“就像……像一锅沸腾的血。”
她的手轻轻搭上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指尖冰凉。
林舟反手将那只冰凉的手完全握进掌心。
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此刻凉得像一块浸泡在井水里的玉。
“你先回去吧。”他说,“泉水是根本,不能出任何岔子,领地里的人都指望着它呢。”
“那你呢?”
许婉清终于转过脸看他,苍白的脸上,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我得在这里守着。”
许婉清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侧脸,看了很久。
阳光落进他眼里,映出一片沉静的光。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最后一瞬,“……那你多小心。”
她转身离开,很快消失不见。
林舟仍站在原地,视线扫过眼前骤然加速运转的要塞。
远处,城墙上的士兵正在换岗,矮人工匠扛着工具走向弩炮安装点,民兵队开始清点仓库物资……
一切都在按计划运转,井然有序。
可那股盘踞在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阳光的炙烤,变得越发清晰。
……
下午,生命之泉边。
许婉清蹲在池边,双手浸在水里。
水温比平时高,高的有些发烫。
泉水流过指尖时,她能清晰感觉到能量的波动——像潮汐,有规律的涨落,才短短一个下午,涨落幅度就比之前更大了,频率也更乱。
而且,领地周围那股令人不安的死灵能量,更浓了。
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南边——城市更深处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将意识沉入能量的层面。
视野中,生命之泉的能量像一片乳白色的光海,以泉水为中心,稳定地向外扩张,笼罩着内区,浸润着缓冲区,其最边缘的微光,甚至隐约触及外围的警戒区。
然而,这片光海的边缘,正在被一股灰黑色的、粘稠的能量缓慢侵蚀。
不是激烈的冲击,是渗透,是污染。
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
“许医生?”
一道声音将她从感知中拉回。
许婉清睁开眼,看见陈锋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册子,神色有些迟疑不定。
“有什么事吗?”她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珠。
“是这样的……”陈锋走过来,压低声音,“今天上午,有几个居民来找我,说他们家的狗从昨晚开始就不安,一直冲着南边叫,还有人说,夜里听到过奇怪的哭嚎声,但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我知道这些可能只是疑神疑鬼,但……数量有点多,而且,不止一个人说,靠近南边围墙的时候,会觉得心里发慌,喘不上气来。”
许婉清闻言,心中又是一沉。
普通人大多对能量变化浑然不觉,但动物和部分感知敏锐的人,身体会本能地发出警报。
犬只的狂躁、无端的恐惧感、生理上的压抑……这些都是死亡能量浓度攀升时,对生灵最直接的侵扰信号。
“我知道了。”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更平静,“你让民兵队加强南边的巡逻,告诉居民尽量不要靠近那边。另外……如果有谁出现头晕、恶心、或者做噩梦的情况,立刻来医疗站找我。”
陈锋点头记下,又问:“许医生,是不是……南边也要出事?”
许婉清沉默了几秒。
她不想散播恐慌,但作为领地内少数能清晰感知到威胁的人,她同样不能用虚假的安慰来麻痹众人。
“存在这种可能。”她最终选择了一个谨慎而诚实的说法,“但林舟已经做了相应的部署,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别乱就行。”
陈锋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读出更多信息,但许婉清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明白了。”陈锋深吸一口气,最终说道,“我会安抚好大家的。”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许婉清重新蹲下身,看着泉水。
水面倒映着天空,也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把手再次浸入水中,指尖的白光亮起,尝试稳定泉水的能量波动。
但那股潮汐般的涨落太强烈了,她自身的能量像投入大海的石子,只激起一点涟漪,就被吞没。
“你到底在响应什么……”她低声喃喃。
泉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泛着涟漪,像在酝酿一场无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