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戚终于散了大半,暖意悄悄漫了回来。
可秦朝朝脸上那点浅浅的笑意没维持多久,就敛了下去。
她眼底浮起一层医者独有的审慎和凝重。
望着玻璃罩里安安静静睡着的楚王妃,轻声开了口,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安宁:
“不过王爷,有件事我必须如实告知您和世子。”
话音一落,刚刚稍稍松快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楚乔猛地抬起头,才放下去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刚刚舒展的眉头重新拧成了疙瘩。
楚王脸上温柔的笑意也慢慢褪了,眼底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但神情已经多了几分肃穆。
他心里倏地一紧,沉声问道:
“公主请讲。”
秦朝朝缓了缓语气,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
“以我术中探查的情况来看,姨姨这脑瘤的长势,太过诡异,完全不合常理。”
“寻常忧思郁结、体虚久病引发的颅内瘀疾,都是经年累月慢慢滋生、逐步恶化的。”
以她原本的体质,纵然心绪郁结、身子孱弱,短短数月光景,绝无可能迅速恶变到九死一生的地步。”
她顿了顿,想起手术中看到的异常病灶,语气愈发郑重了:
“这次算是万幸,发现得还算及时,我完整切除了病灶,清干净了颅内淤积的毒素,算是把人彻底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我怀疑,”
秦朝朝目光笃定,直视着眼前父子二人,道出最关键的隐患,
“姨姨近期定然长期接触了某种不该触碰的东西。”
“应当是带有烈性阴毒的金石异物,毒性潜移默化侵入经脉脑窍,日夜刺激颅内瘀结,才让原本微不足道的小疾患,在短短数月间疯长成致命急症。”
楚乔听得心头一沉,浑身紧绷。
他母亲一向清心寡欲,住在王府深院里,起居干干净净,从来不碰什么奇奇怪怪的石头、古怪物件,更不沾毒物。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染上这种阴毒?
楚乔眼底瞬间翻起焦急和愤怒,双拳紧紧攥起,攥得咯咯响。
秦朝朝看着二人凝重的神色,继续叮嘱,字字恳切,直击要害:
“眼下手术成功,性命无忧,可隐患未除。”
“若是找不到这毒物的根源,任由那阴毒之物留在身边,持续侵体伤脑,不出数月,旧疾必定复发。”
“我能救一次,未必能救第二次。届时,就算我有通天医术,也再无力回天。”
短短几句话,让楚王刚刚落地的心再度悬起,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他望着玻璃内安然沉睡的妻子,一想到温柔温婉的王妃,竟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日日受毒物侵蚀脑子、被剧痛折磨,一个人默默忍着、熬着,心里就又疼又怒,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他执掌王府多年,护她半生安稳,倾尽所有让她安居无忧,竟还是让她遭了这般无妄之灾,受尽濒死苦楚。
楚王眸光瞬间沉冷如寒潭,周身萦绕起久经朝堂沙场的凛冽威压,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本王知晓其中利害。多谢公主提点。”
秦朝朝微微点了点头,缓了缓语气安抚道:
“你们不必过度焦灼。如今毒已清、病已除,只要根除源头,安心静养调理三个月,姨姨便能痊愈,再无性命之忧。”
“此事绝不姑息。”
一旁的楚乔立刻上前一步,眉眼坚毅,褪去了连日的脆弱疲惫,满是笃定:
“父王,我随您一同彻查!”
“母亲日常佩戴的饰物、把玩的摆件、寝殿陈设、近日所用汤药贡品......”
“所有物件逐一查验,绝不放过一丝疑点!定要找出这害母亲险些殒命的祸根!”
话落,秦朝朝眸光微微一凝,脑海中飞速复盘术中所见的毒韵走势,语气陡然笃定,补上了最关键的判断:
“依毒素沉积位置来看,十分刁钻。”
“毒气流向全部集中于巅顶百会、颅顶经络,自上而下沉聚脑腑,贴身侵入、就近腐蚀。”
“这毒物,多半不是陈设摆件、也不是汤药饮食,而是长期戴在头上、贴于发间的饰物!”
这句话如惊雷落地,瞬间炸得楚王父子心神巨震。
楚乔浑身一僵,脑子轰然一响,所有零散的片段瞬间串联起来,脸色刹那惨白。
他喃喃出声,声音都在发颤:
“头上的饰物......”
他母亲素来温婉素雅,半辈子都不爱张扬,平时钗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般不戴什么繁复的珍宝。
唯独三个月前,头上多了一样不一样的东西......
心绪翻涌间,三人一同踏出了秦朝朝的空间医院。
眼前光影一瞬流转,从明亮洁净的异世诊室,重归肃穆沉静的寝殿外廊。
连日来压抑的药气和死气还萦绕在殿宇之间。
可此刻,父子二人心里,已经被层层寒意和疑云彻底填满了。
楚王心神极定,却字字沉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不必胡乱猜测,本王这就取来王妃近日常戴的所有头面。”
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候在廊下的贴身内侍。
内侍不敢耽搁,即刻快步走入内殿,不过片刻,便捧着一只雕花温润的梨花木首饰锦盒躬身而出。
锦盒干干净净,边角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是王妃日日收纳、时时取用的模样。
楚王亲自伸手接过锦盒,指尖落在盒盖上时,竟微微发紧。
他屏息掀开盒盖。
内里并无奢华琳琅的钗环,寥寥数件素银玉饰,皆是常年旧物,干净素雅,一如王妃其人。
唯独最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支通体五彩缤纷的簪子,极其漂亮。
那簪子颜色斑斓夺目,特别亮眼好看。
红的、绿的、蓝的纹路缠在一起,质地透亮温润,太阳一照,还闪着细碎的光,看着又祥瑞又华贵。
王妃平时戴的首饰都是简简单单、素净低调的。
这根张扬华丽的簪子与王妃素来素雅的首饰格格不入,可它偏偏被妥帖安放在锦盒正中,足以见得佩戴之人格外宝贝、十分看重。
秦朝朝眼神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冷冷地仔细打量着簪子,眼里瞬间盛满了寒意和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