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梧桐木投下的影子一寸一寸拉长,将匍匐在树下的青梧族人笼罩在阴影下。
几百人围绕着树根错落跪下,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同心圆,他们头顶的叶环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蜡质的光。
地面摆放的贡品都是一些瓜果,没有牲畜,也没有贡香。
朱长老坐在树杈上,招呼众人赶紧上树,“茵茵你把凤羽拿在手上,其他人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他心里多少有些猜测,若猜对了,那么镜辞没传过来的原因就解开了。
朱长老话音未落,地面就开始震动了。
萝茵几人迅速窜上树。
那株高大的梧桐木像是吸收了夕阳的绚丽,开始变得剔透起来。
树干呈琥珀色,枝叶摇晃,流光溢彩。
那位青灰色头发的老者跪在最前方,神色虔诚,俯身叩拜。
再三叩拜后,老者抬起头,声音高亢:
“凤栖梧,梧养人,人守魂!
青梧一脉,千年守望!
今以血脉为引,心意为香,
叩请凤神赐我族——
诛邪灭魔之浩然正气!
唤我族英魂,归位!”
他身后的几百人也跟着重复了一遍,而后竟然全部站了起来,开始跳舞了。
萝茵瞪大了眼睛,她千想万想也没想到是这样的。
刚刚祈福的词句并不是邪恶的,甚至眼前的祭祀舞也很正常。
这是一种极为柔和哀婉的祭祀舞,一举一动都像在纪念逝去的亲人,又像是真心祝福。
就连鼓乐声也都如涓涓流水一般,自然和谐。
朱长老这会儿也有些拿不准他们到底要干嘛了。
萝茵不自觉拿着凤羽挠了挠脸颊,她真想现在就跟师兄说说话。
可惜道侣契约不顶用,不能隔着空间传音。
明明以前她都神识降临过师兄的识海,和他一起用同一双眼睛看过风雷蜃境。
那会儿跨越的可不只一层空间屏障那么简单,简直就是跨越了无数空间。
如今怎么就做不到了呢?
萝茵百思不得其解,不会非要到了濒死状态才可以吧?
还是说……她的意愿不够强烈?
萝茵垂眸沉思,凤羽散发的暖色光芒将她白皙的脸颊映得绚丽,像捧着世间最艳丽的花。
可这花的光芒却有丝丝缕缕牵扯着梧桐木,等萝茵发现时,整个梧桐木的外皮竟然剥落融化了,露出了内里光华流转的新木。
“轰!”
没有任何预兆,地面竟然以梧桐木为中心,全数崩毁,瞬间露出了地底密密麻麻的树根。
这些树根或粗或细,上面紧紧缠绕着一个个青绿色的灵体。
粗略一数,竟有数百个之多。
萝茵甚至在里面看到了青繁,她眼睛紧紧闭着,团在树根里沉睡。
地上没有了泥土,那些围绕在梧桐木外围的青梧族人却并没有掉下去,好似凌空站立着。
只是脸上青灰一片,毫无生气。
落日熔金,晚霞铺满天际,闷热的秋风渐渐有了凉意。
沈镜辞站在石桥上倏然抬头,凤瞳竟在晚霞中看见了极为繁茂的树根。
那些树根是纯粹的绿色,上面没有泥土……
他抽出无羁剑,正准备去看看,却听一声呼唤。
“沈师兄。”
姬泠素拎着裙摆小跑过来,眼神明亮,头上的流苏也摇晃出雀跃。
沈镜辞冷淡垂眸,微微上扬的眼尾透着几分厌烦感,反手一剑,直接抹了她的脖子。
姬泠素不敢置信地倒在地上,鲜血从她脖子上流出,染红了青石地面,睁大的眼睛没能闭上。
沈镜辞执剑的手轻轻一转,直刺而下,破了姬泠素的丹田。
那双冷淡的凤眼没有任何情绪,冷冷地盯着地上的尸体。
不出意外,身后又传来一声极为欢快的“沈师兄”。
沈镜辞额角跳了跳,地上姬泠素的尸体已经消失了,连血水都没留下,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身后清冷的美人已经来到近前,羞涩一笑:“沈师兄,好巧。”
“不巧。”沈镜辞面无表情又给了她一剑,凤火直接将人烧成灰烬。
真是烦死了!
这个姬泠素看起来不像幻影,但就跟失了智一样,前尘往事都忘了,还非要往他身边凑。
最烦人的是,一剑砍了她之后,尸体还在地上,一模一样的她又从别的地方钻出来,继续朝他跑过来。
笑语嫣然,满心羞涩。
没完没了。
沈镜辞都有点搞不懂,这到底是何种法术?
意义何在?
他烦不胜烦,盯着天空那团树根,跃上飞剑直冲天际。
可须臾间,竟有数道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道友急什么?听我们圣女把话说完再走不迟。”容貌秀丽却有几分尖酸刻薄的女修凌空而立,态度颇有几分轻佻,看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
与她站在一起的还有一名中年女修,她冷声道:“我家圣女请沈道友一叙。”
冷着脸的白衣男修手中持剑,漆黑的眼瞳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人能违逆圣女的命令,还请沈道友配合。”
沈镜辞身后也围上来三人,目光不善,气势压人。
这三男三女,竟然都是曾经被霏遐老祖和怀真老祖杀死过的人。
就在楚家族地外……
沈镜辞冷下眉眼,杀意以他为中心强势爆发。
凌冽剑意以杀意为基,瞬成领域,无数剑气飞出,须臾间就和六人拼杀了起来。
“圣女?”沈镜辞眼底染上戾气,垂剑指着下方,“那我就先杀圣女!”
姬泠素心中骇然,想不明白怎么一句话的功夫就打起来了?
她惊慌失措,还没想清楚,就见沈镜辞冲破灵光封锁朝她挥出一剑。
那剑还未至近前,剑势就已经压弯了她的脊梁。
若是承受……
“轰!”
姬泠素身上突然爆发出一层层亮光,竟是强行挡住了沈镜辞的剑。
“你们,真是烦人。”沈镜辞身上杀意飙升,无羁剑分化成千万把光剑,带着灼热的凤火,向四周杀去。
一道橙红光芒,冲破了秀丽女修的护盾,将其斩于剑下,就连尸身都被烧成了飞灰。
同伴的死亡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情绪波动,他们不停躲避削弱着剑光,竟还有余力反攻,想要强行将沈镜辞制住。
不是要他的命,而是抓捕,只要人活着,受不受伤无所谓。
护着姬泠素的护罩在不停坠落的剑光下层层削弱,越来越薄。
惊慌之下,她脑子一片空白,竟想不起自己为何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沈镜辞要杀她?
为什么……她、她的身体不受掌控,脑海里响起难解的呓语,就像咒语一样。
姬泠素抱着头,痛苦地倒下,身体不停抽搐。
隐约间,她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叫骂:“废物……”、“连个男人都搞不定”、“真是没用啊”……
“白长了这张脸,也就是资质还凑合。”
“若是吞了凤凰真血,何愁仙缘不至……”
“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