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请柬是第三天送来的。
大红烫金的帖子,上面写著“敬请林郎中光临敝府,略备薄酒,以表谢意”。落款是沈万霖的亲笔,字跡圆润饱满,一看就是常年写帐本的手。
小柱子捧著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奉御,沈老板请您吃饭!”
林九真接过请柬,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知道了。”
小柱子凑过来,满脸兴奋。
“您说沈老板是不是要跟您谈大生意会不会送好多银子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林九真打断他。
小柱子挠了挠头。
“奴婢就是觉得,沈姑娘天天来咱们这儿,沈老板肯定知道的。他请您吃饭,说不定是想……”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脸红了红。
林九真看著他。
“想什么”
小柱子小声说:“想把沈姑娘许给您……”
林九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想太多了。”
小柱子瘪了瘪嘴。
“奴婢就是瞎猜……”
李进忠靠在门口,听著这番对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柱子,你这脑子,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小柱子脸更红了。
“李公公,您別取笑奴婢……”
李进忠看向林九真。
“不过林奉御,沈万霖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林九真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戌时三刻,林九真带著小柱子,到了沈府。
还是那条幽静的巷子,还是那扇黑漆大门。门开著,门口站著两个家丁,看见林九真,连忙躬身行礼。
“林郎中,老爷在后花园设宴,请隨小的来。”
林九真跟著家丁往里走。
穿过前院,穿过中庭,走到后院。后花园不大,但精致得很。
菜是淮扬菜,精细清淡,一道清燉蟹粉狮子头,一道松鼠鱖鱼,几碟时令小菜。酒是绍兴黄,温得恰到好处。
沈万霖亲自给林九真斟了杯酒。
“林郎中,这杯酒,是谢你这些日子对小女的教导。”
林九真接过酒杯。
“沈姑娘自己肯学。”
沈万霖笑了。
“那丫头,从小就好强。她娘走得早,我忙生意,没顾上管她。她就自己看书,自己琢磨,什么都想学。”
他顿了顿。
“可有些东西,书上没有。”
林九真没有说话。
沈万霖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林郎中,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有本事的人。那丫头跟著你,我放心。”
林九真端起酒杯,饮了。
沈万霖也饮了,又给他斟上。
两人喝了几杯,话渐渐多了起来。
沈万霖忽然压低声音。
“林郎中,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九真看著他。
“沈东家请讲。”
沈万霖沉吟了一下。
“南京的陈公公,你听说过吧”
林九真的手微微一顿。
“听说过。”
沈万霖点了点头。
“陈公公跟我沈家有些生意上的来往,这些年一直没断过。前两天,他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他顿了顿。
“信上说,南京那边有个人,得了怪病,想请你去看看。”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人”
沈万霖摇了摇头。
“信上没说。只说是个贵人,不方便透露身份。诊金好商量,多少都行。”
林九真沉默。
沈万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问了一句。
“林郎中,你怎么想”
林九真抬起头。
“沈东家,这个病,急吗”
沈万霖想了想。
“信上没明说,但陈公公那人,做事向来稳妥。他专门派人来请,又说不计较诊金,可见那边……等不得。”
林九真的心沉了沉。
等不得。
皇后在南京。
陈鹤年在南京。
那个需要他看病的“贵人”,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能让陈鹤年亲自写信来请的人,不会是小人物。
他想起临行前皇帝那双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朕求你——把皇后带出去,让她活著。”
她活著。
她到了南京,可然后呢
她一个人在那边,身边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万一那生病的“贵人”就是她呢
他不敢想。
“沈东家,”他开口,“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
三天前。
也就是说,陈鹤年的人在扬州等了三天。
林九真放下酒杯。
“沈东家,我明天就走。”
沈万霖愣了一下。
“明天这么快”
林九真点了点头。
“越快越好。”
沈万霖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郎中,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人。可你这一走,济世堂怎么办那丫头怎么办”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济世堂,先关几天门。沈姑娘那边……我明天跟她说。”
沈万霖嘆了口气。
“行。你既然决定了,我就不劝了。”
他举起酒杯。
“林郎中,这杯酒,祝你一路顺风。”
林九真饮了。
从沈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九真一个人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现在,他要走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走到济世堂门口,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
沈清荷坐在诊桌后面,正在翻那本他给她的医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
“林郎中,您回来了”
林九真看著她。
“你怎么还没走”
沈清荷脸红了红。
“我……我怕您出什么事情。”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郎中,我爹跟您说什么了”
林九真看著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南京那边来信了。”他说,“有人病得很重,我得去看看。”
沈清荷的笑容僵住了。
“现在”
“明天就走。”
沈清荷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九真看著她。
“沈姑娘,我……”
“您別说了。”沈清荷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您有重要的事……”
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九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荷抬起头,看著他。
“林郎中,您……您还会回来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会。”
沈清荷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
“真的。济世堂在这里。我会回来。”
沈清荷看著他,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可她笑了。
“那我等您。”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塞进林九真手里。
“这是我绣的……不好看,您別嫌弃。”
林九真低头看著那个香囊。浅青色的缎面,上面绣著几片竹叶,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沈姑娘……”
“您別说了。”沈清荷打断他,“您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九真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个香囊,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九真就起来了。
小柱子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站在院子里等著。李进忠也起了,靠在门框上,脸色平静。
“奉御,都准备好了。”小柱子说。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他站在济世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小铺子。
那扇他修过好几回的木门,那两块他亲手写的药柜標籤,那张他每天坐著的诊桌。
阿月还在后院睡著,不知道他要走。
他没忍心叫醒她。
“走吧。”
三人刚走到巷子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清荷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林郎中!”
林九真停下脚步。
沈清荷跑到他面前,把食盒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的。”
她眼眶红红的,却忍著没哭。
林九真看著她。
“沈姑娘……”
“您別说了。”沈清荷打断他,“我知道您要走了。我就是……就是来送送您。”
她抬起头,看著他。
“林郎中,您……您一定要回来。”
林九真看著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一定。”
沈清荷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转身跑了。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很久没动。
小柱子小声说:“奉御,沈姑娘哭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把食盒递给小柱子,转身往前走。
走出巷子,走上官道。
前面,是去南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