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真愣住了。
李进忠。
那个深夜来访、说要“交个朋友”的人。那个告诉他魏忠贤查到了陈鹤年的人。那个站在阴影里观望、眼神复杂的人。
他是惠妃的人
“晴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说清楚。李进忠……怎么可能是惠妃的人”
晴嵐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奉御,”她说,“您以为,娘娘这八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九真没有说话。
“娘娘怀疑客氏害她小產,可她没有证据。她想查,可她出不了宫,见不到外面的人。她需要一个眼睛,一个在东厂、在魏忠贤身边的眼睛。”
晴嵐顿了顿。
“八年前,李进忠还只是个东厂的小番子。他犯了事,要被处死。娘娘救了他,把他安插进魏忠贤身边。这些年,他一步步爬上来,成了魏忠贤的心腹。可他一直是娘娘的人。”
林九真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李进忠是惠妃的人。
那他来找自己,说要“交个朋友”,是惠妃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告诉自己魏忠贤查到了陈鹤年,是惠妃让他来报信,还是他真的想找一条后路
“这件事,”他沉声道,“还有谁知道”
“只有娘娘和奴婢。”晴嵐道,“连李进忠都不知道奴婢知道这件事。娘娘说,越少人知道越好。”
林九真点点头。
“你做得对。往后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
晴嵐看著他。
“奉御,李进忠……可信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说,“可他现在,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牌。”
他转身,走出院子。
小柱子跟在他身后,一头雾水。
“奉御,李进忠是惠妃的人那他是好是坏啊”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李进忠的身份太复杂了——明面上是魏忠贤的心腹,暗地里是惠妃的棋子,又主动来找自己“交朋友”。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惠妃让他来试探自己,还是他自己想借自己找一条活路
林九真脚步一顿。
不对。
如果李进忠是惠妃的人,那惠妃为什么要让他来找自己
惠妃知道自己的计划吗
他想起惠妃最后那个眼神——疲惫,释然,还有一丝託付。
她託付了晴嵐,可她没有託付李进忠。
李进忠来找自己,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惠妃知道吗
懋勤殿里,林九真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几样东西。
他盯著它们,脑子里一遍遍过著这些日子的事。
惠妃。晴嵐。李进忠。
还有那条项炼——客氏晕厥的真相。
那是惠妃动的手,是晴嵐执行的。李进忠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他有没有帮惠妃隱瞒
如果不知道……
那惠妃藏得太深了。
林九真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李进忠第一次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督公年纪大了,脾气也大。可咱家不一样,咱家还年轻。”
他是在说自己想找后路。
可他没说,他已经有一条后路了——惠妃这条线。
那他来找自己,是两条后路都要
还是……惠妃让他来的
林九真睁开眼。
“小柱子。”
“奴婢在。”
“你去一趟东厂。”林九真道,“找到李进忠,就说……就说我想见他。今晚,老地方。”
小柱子脸色发白。
“奉御,东厂那边……”
“他不会害你。”林九真道,“至少现在不会。”
小柱子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奴婢去!”
戌时三刻,太医院后头那间废弃的库房里,林九真等著。
夜色浓稠如墨,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李进忠站在门口,依旧穿著那身灰袍,脸上依旧带著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奉御,”他说,“这么急找咱家,出什么事了”
林九真看著他。
“李公公,”他缓缓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李进忠的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事”
林九真一字一字道:
“惠妃娘娘,您认识吗”
李进忠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见。可林九真一直盯著他,他看见了。
“林奉御,”李进忠的声音依旧平稳,“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他。
李进忠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他说,“您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走到林九真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您想问什么,问吧。”
林九真盯著他。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给惠妃做事的”
李进忠沉默。
良久,他开口。
“八年前。”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八年前。
惠妃小產的那一年。
“娘娘救过咱家的命。”李进忠的声音很轻,“咱家这条命,是娘娘给的。”
他看著林九真。
“林奉御,您知道吗,这宫里,能让人豁出命去效忠的,不是权势,不是银子。是恩情。”
林九真没有说话。
李进忠继续道:“娘娘救咱家的时候,咱家只是个东厂的小番子,犯了死罪,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娘娘让人传话,说『这人留著有用』。就这么一句话,咱家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
“这些年,咱家给娘娘做了很多事。查消息,传话,有时候……也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林九真忽然问:“客氏那条项炼,是你动的手脚”
李进忠摇了摇头。
“不是咱家。是晴嵐。咱家只是……替她们遮掩。”
林九真明白了。
李进忠是惠妃的“眼睛”,也是她的“盾牌”。
他在东厂,可以帮惠妃查消息;他在魏忠贤身边,可以替惠妃遮掩痕跡。
“那你来找我,”林九真盯著他,“是惠妃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李进忠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奉御,”他说,“娘娘不知道咱家来找您。”
林九真心头一震。
“娘娘只想让您带晴嵐走。她不想让您知道咱家的事。”李进忠的声音很低,“可咱家觉得,您应该知道。”
“为什么”
李进忠沉默了一瞬。
“因为咱家想活著。”他说,“娘娘留在宫里,必死无疑。晴嵐跟您走了,咱家也放心。可咱家自己呢”
他看著林九真,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咱家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娘娘让咱家活著,咱家就得活著。可娘娘死了之后呢咱家怎么办”
林九真明白了。
李进忠在给自己找第二条后路。
惠妃是他的恩主,可惠妃活不长了。他需要一个新的人,一个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人。
“所以你想跟我做朋友”
李进忠点了点头。
“咱家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
林九真沉默。
他看著李进忠那张脸,那张永远带著皮笑肉不笑表情的脸。可此刻,那表情
疲惫。
还有恐惧。
“李公公,”他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我很快就要走了”
李进忠点了点头。
“咱家知道。”
“那你跟著我,有什么用”
李进忠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奉御,”他说,“您以为,您走得了吗”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李进忠压低声音。
“魏忠贤已经派人盯死了西华门、东华门、神武门。您身边那几个眼线,他早就安排好了。您以为您是自由的您每一步,都在他眼皮底下。”
林九真的后背沁出冷汗。
“那你……”
“咱家可以帮您。”李进忠打断他,“咱家在东厂,可以替您遮掩。咱家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咱家可以帮您……活著离开。”
他看著林九真。
“可咱家有个条件。”
林九真盯著他。
“什么条件”
李进忠一字一字道:
“带上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