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没什么……”
她没多问,端着汤盆往炊帐那边去了。
……
当夜亥时,中军大帐里红烛还亮着。
沈青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中衣。
陈凡从武器架旁边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放下针线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你之前在点将台旁边发愣,在想什么?”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去拨弄手里的针线。
他忽然俯下身,嘴唇贴近她耳边。
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沈青衣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在地上。
整个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从耳尖到脖颈红成了一片。
她闭上眼,睫毛抖得厉害,呼吸也乱了。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
陈凡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刚才只是凑到她耳边想说句悄悄话。
但话一出口,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就像被什么东西勾着一样。
不由自主地顺着气声往外淌。
那些话他平时绝不会说出口,沈青衣更不可能听过。
但她此刻的反应分明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突然就想跟你说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又羞又恼。
“你你你……你不知羞。”
“跟娘子说话,要知道什么羞?”
“还是说,你不喜欢?”
“喜……喜欢……”
红烛烧到半夜,噗的一声灭了。
帐外巡夜哨兵的脚步声从近到远。
远处戈壁滩上的风沙还在呼啸。
但营帐里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
第二天一早,苏清鸢带着赵永把西北六镇所有账册全部搬进中军大帐。
沈青衣端茶进来的时候,苏清鸢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
“青衣,你昨晚没睡好?耳根到现在还红着。”
沈青衣把茶壶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走到帐门口差点撞在门框上。
“灶上还温着粥,我去看看火。”
苏清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外,转头看了陈凡一眼。
陈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昨晚风沙大,没睡踏实。”
苏清鸢没在多说。
她和赵永两人熬了整整两天。
把赵坤经手的每一笔粮草调拨、张奎军中的每一笔城防拨款、李达营房里搜出来的全部账目逐一核对完毕。
赵永在最后一本账册的末页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清。
“李达遗下的旧档已全部核完。”
“赵坤吞没的银两只追回约七成。”
“剩下三成确已被他挥霍或转移至关外商户,我已另附追缴名单。”
“除此之外——西北六镇再无内奸遗留。”
陈凡拿起最后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一边。
自己铺开纸笔开始写回京复命的折子。
折子里写了三件事:
沙陀犯境被全歼,边关已平。
赵坤、张奎、李达三名参将先后通敌被诛,西北六镇内部肃清。
马千里镇守西北十五年,此番配合钦差剿贼肃奸,忠心可鉴,建议保留原职、继续统辖西北边军。
他把折子递给苏清鸢过目,苏清鸢看完没有说话。
拿起笔在“忠心可鉴”后面加了几个字。
“惟应每季核验粮草账册,由兵部与都察院双签”。
写完后把折子推回给陈凡。
折子送抵京城已是八天之后。
皇帝在御书房里看完折子,当场拟了一道圣旨。
让孙公公亲自送往玉门关。
孙公公到的那天玉门关难得没有起风。
校场上所有将士列成方阵,孙公公站在点将台上展开黄绸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将军陈凡,代天巡狩西北,平沙陀之乱,肃通敌内奸,整饬六镇军务,功勋卓著。”
“赐黄金五百两、锦缎千匹。”
“麾下诸将——周虎、王铁柱、刘铁柱、赵永,各赏银百两。”
“监军御史苏清鸢,协理有功,加封都察院佥都御史衔。”
“沈氏青衣,随军有功,赏玉如意一柄、凤钗一对。”
“西北总兵马千里,守关十五年忠心可鉴,仍镇玉门关。”
“每季粮草账册由兵部与都察院双签核验。”
“钦此。”
孙公公念完最后一个字,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刘铁柱第一个蹦起来。
“百两!周虎你听见没?俺可以在京城暂时租个宅子,把俺娘接来了!”
“回去后,我陪你一起去看房子。”
刘铁柱笑得像个裂开的石榴。
陈凡接了圣旨,转身上了点将台,对着全营将士抱拳行了一礼。
“圣旨已下,明日班师回京。”
“周虎——你负责整队,三百亲兵按来时的锋矢阵列队。”
“王铁柱——玉门关的城防交还给马总兵。”
“青州带来的神臂弩留一半给西北边军,剩下的装车带回。”
“赵永——所有卷宗副本装箱,莫贺延连同赵坤、张奎、李达的通敌案卷宗一并押送。”
“刘铁柱——你去炊营把你嫂子熬汤那两口补好的大锅搬上车,别落下。”
“是!俺这就去!”
当天晚上,陈凡在校场上摆了最后一顿酒。
马千里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三碗烈酒。
陈凡端起第一碗,和马千里碰了一下。
“第一碗,敬你十五年守关辛苦。”
“守关不辛苦,看走眼才辛苦。”
“赵坤、张奎、李达——这三个人,我一个都没看透。”
“你守关十五年,看错过三个人。”
“但你没看错另外的十万。”
“第二碗,敬你揪出内奸后的整顿。”
“你撤了赵坤的亲信,换了张奎的旧部,封了李达的暗门。”
“这些事,没人逼你做,是你自己做的。”
“第三碗,敬你重新开始。”
马千里沉默了很久,端起碗仰头灌下去,把碗底朝天扣在桌上。
“以后西北的账册,每一季送京城。少一颗粮,你拿我是问。”
陈凡也把碗底朝天扣在桌上。
……
第二天一早,队伍在玉门关城门口整队完毕。
马千里亲自送到关外十里,在官道岔路口勒住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酒囊,拔开塞子递给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