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木被小心地抬上孤儿院安排好的车。
吕红梅的手一直没有离开那冰冷的棺盖。
那金丝楠木被深秋的风吹得冰凉刺骨,冻得她指节泛白,但她却终究舍不得拿开。
仿佛隔着这层厚重的木头,她还能触碰到里面那个她从小带大、视若亲子的青年人。
林烨抱着小兜子走到她身边,轻声道:“院长,上车吧。”
吕红梅这才恍惚地回过神,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看向林烨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小女孩也正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眼神里有些怯生生的好奇,但更多的是孩童天然的澄澈。
林烨微微低头,对小兜子温声道:“小兜子,这是干爹和你爹爹的院长妈妈。是养大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小兜子可以叫姥姥。”
小兜子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红肿、满脸皱纹却目光慈祥的老奶奶,小嘴抿了抿,然后轻轻地、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
“姥姥。”
那声音不大,软软糯糯的,如同刚出炉的糯米糕,还冒着热气。
这一声“姥姥”叫得吕红梅心都颤了。
她“哎、哎”地应着,声音破碎不成调子。
刚勉强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肆意横流。
她伸手想去摸摸小兜子的脸,又怕自己手上粗糙扎到那细嫩的肌肤。
到最后只是用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小兜子的脑袋。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她哽咽着,目光在小兜子脸上细细地看,仿佛透过这张稚嫩的小脸,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叶凡。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声音放得极轻。
“我叫叶灵儿。”小兜子乖巧地回答,还补充道,“爹爹给我取的。爹爹说,灵儿就是机灵、有福气的意思。”
“叶灵儿……灵儿……”吕红梅喃喃念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真好听的名字。我们灵儿啊,长得可真俊,跟你爹爹小时候啊,简直一模一样。”
小兜子那眉眼的轮廓,尤其是安静看着人时那眼神里透出的那股灵慧劲儿,依稀就是叶凡幼时的模样。
只是……
吕红梅心里翻涌起一阵酸楚。
叶凡小时候更皮一些。那双眼睛总是骨碌碌地转,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就是在琢磨怎么带着林烨翻墙出去掏鸟窝。
而小兜子,或许是因为自小没有母亲的关爱、又早早经历了生死离别,那澄澈的眼神底下,藏着的是属于早熟孩子的安静和懂事。
这份懂事,更让吕红梅心疼得厉害。
一行人上了车,车子朝着城郊的孤儿院驶去。
路上,吕红梅一直握着小兜子的小手,舍不得松开,絮絮地问着她几岁了、喜欢吃什么、坐飞机怕不怕……
小兜子都一一认真回答。
林烨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侧着头,目光温柔地落在眼前这一老一少身上。
晚霞从车窗灌进来,把吕红梅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红色,把小兜子半边脸照得几乎透明。
车子驶离了市区,道路渐渐开阔。
约莫四十多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修整得干净平整的柏油路。
两旁的枫树高大挺拔,树冠几乎在空中交握,形成一条金红色的隧道。
秋风吹过,枫叶“哗啦啦”地响,如泣如诉,不时有几片挣脱枝头,旋转着飘落,打在车窗上,又滑下去。
车子再次拐了个弯后。
一片规划齐整的建筑群映入眼帘。
最前面是熟悉的、有些年头的院门和主楼,正是林烨和叶凡从小长大的地方——
慕海孤儿院。
这些年有了林烨的资助,孤儿院各处翻新过多次,已经不是小时候那破败的模样了。
外观活泼明亮,操场、滑梯等儿童设施一应俱全。
而在主楼旁边,赫然是一片崭新的、占地面积不小的新院落,只是看起来还未正式投入使用。
“到了。”吕红梅轻声说,指了指那片新院落,“新院子上个月盖好了。本来想着过完年就迁一部分孩子过去,那边条件好得多……”
她看向后面载着棺椁的车,声音低了下去:“那边现在空着,我让人把那边的主院收拾出来,暂时…暂时先布置成灵堂吧。让小凡……住在清净些的新房子里。”
林烨喉咙发紧,只重重点了点头:“好,听您的。”
车子在新院门口停下。
早已得到消息的几位护工和工作人员等在那里,看到棺椁被抬下,一个个都红了眼眶,默默上前帮忙。
吕红梅领着林烨和小兜子,走进了那间临时布置的灵堂。
房间很大,很高,弥漫着新装修材料淡淡的、冷清的气味。四壁雪白,空旷得有些瘆人。
正前方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奠”字,那张金丝楠木的棺椁被抬进来暂时摆到下方。
安顿好叶凡的遗体,吕红梅带着两人来到主院这边,给他们安排住处。
“小烨,你就还住你那屋就行,我一直有叫人打扫,被褥都是新晒好的。”吕红梅领着他们来到一间熟悉的房门前,推开门。
“灵儿可以跟院里孩子们住,或者住你隔壁叶凡那间,看孩子到时候想住哪儿。”
房间里陈设简单却整洁,还是林烨去年回来过年时的样子,只是明显被精心维护过,一尘不染。
窗户开着,通风很好,一股阳光晒过的、干净棉布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皂角香扑面而来。
吕红梅又看向小兜子,眼里满是慈爱,“灵儿,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想玩什么,缺什么,都跟姥姥说,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谢谢姥姥。”小兜子乖巧点头。
林烨带着小兜子收拾了一下带来的行李,天色已近傍晚。
吕红梅过来喊他们去食堂吃晚饭。
一走进翻新过但依旧充满熟悉感的食堂,饭菜的香味混合着孩童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几十个孩子正排队打饭,年龄从两三岁到十三四岁不等,看到吕红梅带着林烨和一个从没见过、漂亮得像年画娃娃的小女孩进来,都好奇地张望。
吕红梅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哭久了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孩子们,这是灵儿,今年五岁了,是叶凡叔叔的女儿,这几天住在咱们院里。”
“灵儿妹妹好!”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率先大喊,咧开缺了门牙的嘴。
“灵儿你好呀!林烨叔叔你也来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跳着迎上来。
“叶凡叔叔呢?他今年还不回来嘛?”
“是呀,叶凡叔叔都好——久——没来啦!我都想他了……”另一个稍小的女孩难过地撇嘴。
林烨站在原地,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僵了僵。
他垂下眼帘,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叶凡叔叔他……以后…都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