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舒靖薇厉声打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满是嘲讽与不屑。
“叶凡早已死了！死人如何开口？林烨，你黔驴技穷，只会装神弄鬼了吗？！”
她说着，下颌微扬，看着林烨仿佛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小丑。
姚景元也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指着林烨，义正词严地呵斥道：“你这妖人！休要再故弄玄虚！”
“叶贵君被你残忍杀害，如今竟还试图花言巧语，迷惑世人，其心可诛！”
他说得冠冕堂皇，袍袖一甩，转身朝舒靖薇方向拱手：“陛下，此人妖言惑众，当立即格杀，以正视听！”
垂下头的瞬间，姚景元心底却微微松了口气。
让死人开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耳畔山风呜咽，他微微侧目，瞥见身后数百侍卫刀锋上的寒光，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看来这林烨也是穷途末路了，只能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拖延时间。
“是吗？”林烨不置可否，只是又轻又温柔地摸了摸怀里小兜子的头发。
“小兜子乖，干爹让你……见见爹爹。”
小兜子抬起泪眼朦胧的大眼睛，茫然又依恋地看着林烨，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
林烨不再言语，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下一刻，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型石头出现在他掌中。
那石头通体呈现半透明的琉璃色泽，内部像封存了一整片流动的星雾，氤氲的光晕在核心处缓慢旋转。
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光线似乎都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股玄而又玄的气息弥漫开来。
“幻影石，启。”
林烨心中一声低喝，随即垂下眼睑，意识开始在脑中勾勒叶凡的声形色貌。
刹那间，幻影石光华大放！
柔和却明亮的光芒以林烨为中心荡漾开来。
光芒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浮尘都仿佛停滞了，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波动瞬间笼罩了这片区域。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几乎要瞪裂眼眶的注视下——
叶凡那静静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尸身旁，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无数细碎的光点凭空涌现，如同夏夜倒流的星河。
迅速汇聚、交织、勾勒……
先是模糊的一团，渐渐生出肩、臂、躯干……
颜色从刺目的白渐渐褪淡，化为一种半透明的灰——
最终，一个淡灰色的、与地上叶凡面容身材一般无二的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浮现而出！
他穿着与地上尸身同样的粗布旧衫，眉眼清晰，鼻梁高挺。
他——
没有双脚。
腿部以下是缭绕飘动的淡灰色烟雾，时而凝聚时而散逸。
他就那样静静地“飘”在那里，周遭的空气似乎比别处低了好几度，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叶凡”现身后，微微垂下眼帘，看向地上那具早已冰冷的躯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随即，他抬首，目光落在了林烨怀中——那个哭得浑身发抖、小脸通红的孩子身上。
眼中瞬间流露出作为父亲的悲痛与温柔。
他缓缓抬起半透明的手，似乎想抹去小兜子脸颊上的泪痕，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
“小兜子……”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低沉而温柔，带着无尽怜惜。
“不怕，爹爹在这里呢！”
小兜子呆呆地望着那半透明的身影，小嘴张了张，似乎想喊“爹爹”，却只发出哽咽的抽泣。
她的小手朝“叶凡”递过来的右手抓去，然而也穿了过去。
小兜子无助地又试了几下，都以失败告终，只好吸了吸鼻子，放下手继续紧紧攥住了林烨的衣襟。
“鬼……鬼啊！！！”
不知是哪个士兵最先崩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手中长刀“哐当”坠地，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炸药桶，数百名精锐侍卫瞬间魂飞魄散！
惊恐的尖叫、兵器落地的碰撞、相互推搡踩踏的惨嚎响成一片，严整的战阵顷刻间土崩瓦解，人群疯狂向后溃散。
舒靖薇脸上的狞笑与杀意彻底僵住，扭曲成一种极度惊骇的表情。
她眼珠暴突，死死瞪着那悬浮的淡灰色身影，瞳孔都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唇剧烈哆嗦着，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不……不不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发出一声尖利到破音的嘶喊，抓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松，险些直接摔下来。
她慌忙重新抓紧，手指却因过度用力而痉挛抽搐，手背青筋暴起。
姚景元更是如遭五雷轰顶，脸上的镇定与伪装的悲愤瞬间碎裂，只剩下近乎呆滞的惊恐。
他踉跄着连退数步，后背“砰”地撞上山石，痛感让他稍微回神，却仍是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世上……竟真有招魂引魄的邪术！？
叶凡……叶凡的魂真的回来了！？
不！稳住！必须稳住！
就算是叶凡的鬼魂，也未必知道是他让人下毒……
“叶凡！？你…你现在，是人是鬼！？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你说话啊！！”
舒靖薇又尖叫起来，她几乎是在咆哮，声音嘶哑破裂，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道淡灰色的身影。
而那身影，直到此时，才仿佛终于听见了这歇斯底里的叫喊。
他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女儿和林烨身上移开，投向不远处那个高踞马上、却已失态崩溃的帝王。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如同在俯瞰一只疯狂嘶鸣的虫豸。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舒靖薇。”
“叶凡”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如同枯井深处的水，不起波澜。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是垂着眼看了过去。
“只因我打了姚景元一拳。”
“甚至，他连皮都未曾擦破半分。”
“你便将我罢官去职，将我父女二人打入冷宫。”
他语调平稳地叙述，好似在念一卷与己无关的陈旧公文。
而每说一句，舒靖薇攥着缰绳的手指就更紧一分，指节用力到发白。
“叶凡”的目光漠然扫过几乎缩成一团的姚景元，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底剥离后的审视。
“你明知他嫉恨于我，明知他假借‘探病’之名，频繁出入冷宫，行折辱之实。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从不过问，也从不阻拦。”
他微微偏了下头，似是思索，但很快又似懒得再想，眼底情绪化为更深的漠然，“或许，你也是想给我们一点教训？”
“你给朕住口！”舒靖薇被说中心事，惊得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吃痛，昂首嘶鸣。
她胸口剧烈起伏，华丽的龙纹衣襟随之颤动，脸上阵红阵白，那是被揭露不堪的羞愤。
“朕乃一国之君，后宫之事，何须向你解释！你一个戴罪之身，休要在此妄加揣测！”
“叶凡”不置可否，就这样静静地等她说完，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等她话音落下，才继续用平稳的声音说道：
“你看重他顺着你、会讨你欢心，便纵着他。”
“纵着他克扣我父女用度，冬日无炭，夏日无冰。纵着他指使宫人，对我们父女冷嘲热讽，极尽打骂。”
“小兜子那时才三岁，饿得直哭。粗使的仆役心中不顺，便敢对她非打即骂，甚至寒冬腊月，罚她去雪地里跪着。”
他说到小兜子时，平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涟漪，有心痛有哀伤，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林烨怀中已经被养的白白胖胖的孩子。他知道他的宝贝现在过得很好，足够了。
“我拖着这无用的病体，拼死护着，才没让她被活活磋磨死。”
他抬起眼，再次望向舒靖薇，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
“舒靖薇——”
“你执掌皇宫，耳目万千。难道想说你不知情？”
话音落下，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却吹不散那弥漫天地的森寒与死寂。
淡灰色的半透明身影“飘”在人群中心，被风吹的微微摇曳，仿佛随时会散去，却又无比凝实。
而“叶凡”的这一番话顿时在大焰国内掀起了轩然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