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们惶然停下动作，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奏的什么破烂曲子！跳的什么软绵之舞！”舒靖薇怒目扫过乐师和舞姬。
“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我大焰的威仪何在？！气魄何在？！”
乐师舞姬们吓得扑通跪倒一片，瑟瑟发抖，不知哪里触怒了天颜。
“换！给朕换激昂的！雄壮的！”舒靖薇胸口起伏，“奏《破阵乐》！跳《破阵舞》！”
“陛，陛下……”教坊司管事年止春战战兢兢从席里出来跪在地上，额头的冷汗密密麻麻。
“《破阵乐》……舞姬们…未，未曾排练过…且服饰兵器……”
“未曾排练就现在练！没有武器就去朕的武库取！”舒靖薇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又是一掌拍在案上，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不容置疑地大喊着。
“一炷香之内，朕要看到！否则，提头来见！”
“臣…臣遵旨！”管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席间一片死寂。
使节们面面相觑。
朝臣们也都低头不语，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案几，仿佛那些冷掉的菜肴上忽然长出了花。
有老臣偷偷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好好一场宫宴，被陛下弄得如此难堪。
《破阵乐》和《秦王破阵舞》固然雄壮，但那是军中鼓舞士气时所用，放在这元节夜宴上……
简直不伦不类！
更何况仓促之间，让那些娇弱的舞姬去执戟挥剑……
更是荒唐至极！
姚景元眉头微挑，觉得舒靖薇此举真是有失妥当。
但他已经不会再想着劝了，她巴不得舒靖薇多犯蠢，他才好上位。
于是装着唯唯诺诺的样子，缩在座位上，不发一言。
舒柔缩了缩脖子，觉得母皇变得越来越可怕了。
一炷香后。
一群穿着不合身铠甲、拿着对她们而言沉重不已铁剑的舞姬，在仓促集合的乐师伴奏下，开始手忙脚乱地表演《秦王破阵舞》。
动作绵软，呼喝声有气无力，铁剑相击噼里啪啦毫无章法。
甚至有人剑没拿稳从手中滑落，一不小心砸到身边同伴的脚，引起一声压抑的痛呼……
场面混乱滑稽到令人不忍直视。
使节中有人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低笑出来，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却还在微微抖动。
朝臣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案几底下。
丢人！真是太丢人了！
舒靖薇的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紫，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她本想挽回颜面，却弄巧成拙，成了更大的笑话！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天幕！因为那林烨！
但他现在藏着，自己根本奈何不了他！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滚，找不到出口，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猛地转过脸，把怒火转移到眼前能碰到的人身上——
“来人！把这些废物都给朕拖出去！每人重打五十大板！”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空气。
“连个曲子都演奏不好，连个舞都跳不好，朕养着他们有何用！”
乐师舞姬们顿时哭成一片，扑通扑通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啊！奴婢知错了！”
五十大板，可是会死人的啊！
有人额头上磕出了血，混着眼泪淌下来，在脸上拖出两道红痕。
他们绝望的目光扫视周围的大臣，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朝臣们却只是不忍地别过眼去。
现在舒靖薇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多话。
不然，他们也小命难保。
乐师舞姬们喊着饶命被拖走，哭声、求饶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整个宴席顿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而与之相反的是——
天幕上，却迎来了新一轮的高潮。
晚宴已经过半，看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林烨拍了拍手，客厅里的灯光瞬间暗了下来。
提前固定在天花板的全息投影仪亮了起来，一道道光束投下。
然后，栩栩如生的画面开始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先是一片幽深的森林在空无一物的空气里缓缓浮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光束里漂浮着细密的光尘，像碎金一样缓缓旋转。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苔藓，翠绿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几朵白色小花点缀其间，花瓣上甚至还挂着露珠。
然后，一只小鹿从树林深处跑了出来。
它的皮毛是温暖的棕褐色，背上点缀着浅色的梅花斑。
阳光追着它的脊背，从树梢一路洒下来，照亮了它身上每一根细密的绒毛。
小鹿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
它转过头，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人群里——
正好奇地看着它的小兜子。
小兜子“呀”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就反应过来干爹还在呢，这里没有危险，想着甚至还试探着往前凑了凑。
小鹿歪了歪头，耳朵轻轻转动了一下。
它的鼻头湿润润的，鼻翼两侧的绒毛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就像一只真正的小鹿，出现在了宴会的客厅里，歪头打量着她。
然后，小鹿的嘴吧微微张开，一个清亮又柔软的声音从它喉咙里飘了出来——
“生日快乐。”
小兜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慢慢地、小心地伸出手，指尖朝着小鹿的鼻尖探去——
穿过去了。
手指穿过了小鹿的鼻子，穿过了那片看起来湿润润的黑色鼻头，触到的却只有室内温暖的空气。
她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两秒，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看见了却摸不着。
【百姓王小：那是什么！？凭空出现的人！不对，不是人，是鹿！鹿凭空出现了！还会说人话！那鹿定然是仙兽吧！？】
【翰林院编修陈子昂：那鹿说话时，嘴型与声音分毫不差……睫毛的颤动都栩栩如生……若这是幻术，那幻术师怕是连天地都能骗过……】
【百姓刘婶：哎呦喂！大皇女伸手去摸，手却穿过去了！这到底是真东西假东西！？】
……
西苑里，舒靖薇的脸已经白了。
她看不明白那小鹿是怎么出现的，她也搞不懂那小鹿周围栩栩如生的环境是怎么做到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认知见识，在那只凭空出现却又那么真实的小鹿面前，全变成了垃圾。
而天幕上，全息投影还在继续，除了小鹿，更多同样真实的事物开始一样样地出现——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