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爹爹你又骗我!”她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姚景元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摇晃,小脸上涕泗横流,气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这算什么最好玩的地方!”她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茶棚的顶,“我要去那里!我要去那个有彩色球球和会飞大马的地方!!”
她指着天幕,又猛地指向茶棚外那个刚刚结束一轮表演、正擦着汗讨赏的吐火艺人,声音里满是嫌弃和怒火。
“这个破吐火有什么好看的!黑乎乎的!吓死人了!我要去天幕上那个地方!那里又好看又好玩!”
“柔儿,那是假的……”姚景元试图用老借口。
“你骗人!那小乞丐玩得那么开心!怎么可能是假的!”舒柔根本不信。
那画面太真实,那快乐太有感染力。
“你就是不想带我去!我要告诉母皇!说你欺负我!不让我去好玩的地方!”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脚去踢旁边的条凳。
踢得凳子腿“哐哐”响,在嘈杂的茶棚里也格外引人注目。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对着这对衣着华贵却当众争执的父女指指点点。
姚景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角血管突突直跳。
周围那些目光让他如坐针毡,女儿毫不留情的指责和哭闹更让他心烦意乱,头痛欲裂。
“好了!别闹了!”他忍不住提高音量,试图用父亲的威严压服她,“爹爹说了,那是妖术!去不了!你再闹,爹爹现在就带你回宫!不带你去玩其他好玩的了!”
若是往常,这威胁或许有点用。
但此刻,在见识了“奇趣乐园”之后,“其他好玩的”在舒柔心里已经彻底变成了“无趣的”。
她非但没被吓住,小脸上的愤怒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轰”地一下窜得更高。
“回宫就回宫!”她猛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尖利磨人,“谁稀罕你的好玩的!我要告诉母皇!我要让母皇给我建一个那样的乐园!而且要比那个还好!”
舒柔尖声叫着,松开了姚景元的胳膊,却开始用脚去踹他的腿,鞋底在裤管上留下了一个个黑印子。
“你这个没用的爹爹!什么都做不到!就会骗人!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没用”、“讨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姚景元的心上。
尤其是当众被女儿如此辱骂,他身为皇夫、身为父亲的尊严被踩得粉碎。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扬起手——
舒柔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哭声也顿了一瞬,但看到姚景元的手僵着并没有落下,瞬间像是抓住了把柄,开始哭得更大声,喊得更响:“你打啊!我要告诉母皇你打我!让母皇罚你!”
姚景元的手颓然放下。
打?他不敢。
舒柔是舒靖薇的眼珠子,平时磕了碰了都要过问,若真当众打了,还不知会如何。
何况,此刻无数双眼睛看着。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暴怒交织着,几乎要将他吞噬。
哄,哄不好。
吓,吓不住。
打,打不得。
他还能怎么办?
看着女儿充满怨恨的小脸,再看看周围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百姓,姚景元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地方。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将还在踢打哭闹的舒柔强行抱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不顾她的挣扎和捶打。
低头用胳膊挡着脸,在众人或诧异或讥讽的目光中冲出茶棚,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向自己的马车。
“回宫!快!回宫!”他一头钻进车厢,对车夫吼道,声音嘶哑难听。
马车疾驰而去,将那令人窒息的难堪,暂时甩在身后。
皇宫,太和殿前。
舒靖薇独自立在白玉阶上,身后侍立的宫人太监皆屏息垂首。
她怀里的汤婆子早已没了温度,金属的冰冷透过薄薄一层绒布穿透出来,她却感觉不到似的,目光直愣愣落在天幕上。
她看着林烨小心翼翼地将小兜子放入那片彩色球海,看着那小丫头从惊讶到欢笑,在“海洋”里笨拙又开心地扑腾。
那笑声,穿透虚空,撞在她的耳膜上。
那是她的女儿。
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被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如此细致地呵护,如此纵容地宠爱,享受着如此……纯粹的快乐。
舒靖薇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瞬,仿佛出现了重影。
天幕上小兜子欢笑的脸,似乎和记忆中另一张稚嫩的脸庞重叠了——
那是更小一些的舒柔,在某个难得的温馨时刻,也曾对她露出过依赖的笑容。
但很快,那笑容就被宫中规矩以及她身为帝王的威严和疏离所影响,渐渐变成了符合“皇女”身份的、矜持的、懂事的模样。
舒柔是她最宠爱的孩子。
她给了她所能给的最好的一切:尊贵的身份,锦衣玉食,众人的敬畏。
可是……舒柔似乎从未这样,毫无负担地沉浸在一个名为“快乐”的世界里,笑得如此肆意开怀。
难道她为人父母,真的比不上那个林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浑身一颤,像被烫了一下。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汤婆子的绒布里,碰到铜制外壁发出尖利的刮擦声。
不!
那都是些蛊惑孩童的奇技淫巧!
让孩子沉溺玩乐,不思进取,岂是正道!?
她的大焰,要的是能文能武、知书达理的继承人,不是只知嬉戏玩乐的纨绔!
小兜子可是大皇女,也是他们大焰国的脸面,整日沉迷于那些孩童的虚假把戏,成何体统!?
那林烨,根本不是在养孩子,是在毁孩子!
对!定是如此!
舒靖薇在心底一遍遍重复,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刺眼的温馨画面和心中那丝不合时宜的松动彻底碾碎。
她是皇帝,是天子,她的道路,她的方式——
才是经国正道!才是对的!
不过…她再次不由自主地瞥向天幕,看到小兜子从球海中钻出来,对着林烨咯咯直笑。
那笑容…太明亮,太鲜活……
不就是玩乐吗!
她的柔儿,也不能输!
反正柔儿年纪尚小,多玩几年也无妨!
且他们泱泱大焰,坐拥万里山河、能工巧匠无数,还能比不上一个不知道在哪的蛮夷之地!?
舒靖薇正准备下令让工部召集匠人按照天幕也做出那些玩乐设施。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哭声传了进来,打断了她开口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