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利刺耳的哭嚎,猛地从舒柔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手臂猛地一扫,将茶几上那几本锦缎册子、木匣里的布料样品,全部扫到地上!
“骗子!爹爹是骗子!”她跳下罗汉榻,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胡乱踢蹬,昂贵的绸缎裙摆瞬间沾满灰土。
随后放声大哭,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尖利。
“说什么我是皇女,天下所有好东西都该是我的!都是骗人的!骗人的!那么多好看衣服,那小乞丐随便买!买了那么多还能再买!我也要那么多!我也要随便挑!我也要带尾巴的!带耳朵的!”
舒柔哭得声嘶力竭,包裹成一个球的身体在地上翻滚,头发散乱,珠花歪斜,满脸的眼泪鼻涕混着地上的灰,糊成一团。
哪还有半分皇女仪态?活脱脱一个撒泼打滚的疯子。
“柔儿!住口!起来!成何体统!”姚景元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女儿口不择言的哭喊弄得脑仁嗡嗡作响,额角青筋暴跳。
他慌忙起身想去拉她,眼角余光却瞥见暖阁门口处,瑞锦坊的掌柜和几个伙计虽低着头,但眼神闪烁,耳朵支棱着,显然将一切都听在耳中。
一股混杂着难堪、暴怒和深深无力的邪火,猛地冲上头顶。
对比天幕上那个被温柔呵护、尽情挑选、满载而归的小身影,再看看眼前撒泼打滚、状若疯癫的亲生女儿,强烈的羞辱感和失败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闭嘴!不许哭了!再哭一声试试!”他厉声喝道,上前两步,想将舒柔从地上强行拽起来。
“我不!我就不!我就要!”舒柔哭喊着挣扎,手脚并用,甚至一脚踢在姚景元的小腿上,力道很重,让他差点没稳住摔倒。
“不然我就告诉母皇!说你欺负我!不给我买衣服!让母皇治你的罪!”舒柔一边踢打,一边哭喊威胁,尖锐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暖阁的屋顶。
姚景元只觉得太阳穴跳得像是要炸开,眼前一阵发黑,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猛地扭头,对着门口方向怒吼:“滚!都给我滚出去!”
门口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掌柜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地应着“是是是”,赶紧带着伙计飞快地退下,并紧紧关上了暖阁的门,将那令人窒息的哭闹声暂时隔绝在内。
姚景元强压着胸口翻腾的怒火,拳头捏得死紧,指节泛白,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蹲下身,继续尝试安抚:“柔儿,乖,不哭了。”他伸手想替她擦擦眼泪,却被舒柔狠狠推开。
“柔儿乖,爹爹让你挑四身好不好,爹爹自己的衣服不做了,都给我们柔儿做好不好?”
“回去爹爹再把你母皇上次赏我的浮光锦和云霞缎都给你!让宫里最好的绣娘,给你做最时兴的衣裳!绝对比那小贱…比那天幕上的好看!好不好柔儿?”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浮光锦和云霞缎,是有钱也难买到的御赐之物,他原本打算留着自己用的。
然而,舒柔的哭声只是骤然停歇了那么一瞬。
她透过朦胧的泪眼,恰好看到天幕上的小兜子好奇地拿起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那毛衣的袖口,竟缝着两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熊爪子,可爱极了。
小兜子正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那熊爪,然后抬头对林烨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舒柔心里,让她嫉妒地要发疯。
“不要!我不要!谁要那些料子!我都穿够了!笨重死了!丑死了!”她猛地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凄厉的哭喊,手指用力指向天幕。
“我就要天幕上那样的!暖和!好看!软乎乎的!有耳朵!有尾巴!有爪子!我现在就要!像她一样买一堆!买好多好多!为什么她有我没有!为什么!哇啊啊啊——”
她再次放声嚎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身子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断颤抖。
姚景元最后一丝耐性,终于被这无止境的哭闹彻底碾碎。
他狠狠地瞪着地上那个滚得满身尘土、哭得面目扭曲的亲生女儿,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头痛得像要裂开。
太吵了!
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轰鸣,让他烦躁得想毁灭一切。
要是能让她闭嘴就好了……
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出,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看着她紧闭双眼、张大嘴巴、不顾一切哭嚎的模样,刚刚那只捏紧的拳头,却缓缓松开了。
然后,他抬起了那只手。
就这么捂上去好了……
捂住那张不断发出噪音的、令人无比厌烦的嘴。
让她安静下来。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剩下舒柔尖利的哭声,和那只不断逼近、带着浓重阴影的手。
眼看着那大手就要碰到舒柔的脸——
姚景元猛地反应过来,心里后怕,他刚刚差点……
想捂死他的女儿!
他连忙站起身扭过头,不再看舒柔,任由她哭。
转而死死地、死死地盯向窗外那片天空,盯着天幕上,第二家店里,林烨正示意店员将那双小熊爪的毛衣也包起来。
那画面,温馨,刺眼,像烧红的利刃,扎进他眼底,扎进他心里。
他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传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头那疯狂蔓延的嫉恨的妒火。
炭盆里的银丝炭,不知何时,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点暗淡的红光,挣扎着,最终,彻底熄灭。
暖阁里,最后一丝暖意,悄然消散,寒意从四面八方,无声渗透。
而天幕上,林烨也终于结束了在第二家店的采购,店员们同样笑容满面满脸恭敬地鞠躬送客。
然后,转头就进了第三家、第四家……
衣服、裤子、裙子、鞋子、帽子、围巾、手套、睡衣、家居服……
从小码到大一号,从秋款到冬款,从日常穿的到偶尔穿的,林烨像是要把整个店搬空一样。
小兜子说“喜欢”,他买;小兜子多看两眼,他买;小兜子伸手摸一下,他也买。
大焰国的人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