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赶到的,是工部尚书杜明义。
准确地说,他是被他两个弟子架着拖过来的。
他的官帽歪在一边,露出花白的头发,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黏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
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般被弟子架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鞋尖在地上拖着,“沙沙”地响。
他脖子却梗着,仍旧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些东西,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声音含混不清,靠近仔细听,才能分辨出几个字——
“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
接着赶来的,是大理寺卿程砚。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广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官袍的前襟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从踏进太和殿广场的那一刻,脑袋就低了下去。
下巴快戳进锁骨里,眼睛死死盯着脚尖,不敢抬头,不敢往旁边看,更不敢往台阶上方舒靖薇站的位置看。
回府路上看到天幕,程砚就知道要遭。
他才跟陛下说完那妖人的妖力耗尽,甚至说的笃定、自信,觉得自己真是绝顶的机智。
结果转眼天幕就再现了……
现在想起来,那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扇得他脸颊发烫。
被通传来的路上更是差点吓哭,怕极了舒靖薇会找他算账。
程砚找了一个离舒靖薇最远的角落停下来,弯腰喘着粗气,但又不敢发出声音,死死憋着。
他两只手撑着膝盖,全身都在发抖。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起来,也不敢往台阶上看,仿佛那里悬着一把刀,随时会落下来。
他小心翼翼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
余光偷偷往上瞥了一眼,见舒靖薇目光始终不离天幕,压根就没看他。
程砚那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终于往下落了半寸。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敢慢慢抬起头,也看向天幕。
然后是礼部侍郎温仁、工部侍郎吴用……
一个接一个,踉踉跄跄地跑进广场,然后一个接一个跟随着舒靖薇的目光,一同看向天幕。
没有人说话。
上百人的广场,安静得像一座墓园。
只有风从广场入口的门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坟。
舒靖薇站在最前面,面对着所有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落针可闻的静默里,每一个字都让人听的清清楚楚:
“诸位爱卿,都看到了?”
沉默。
没有人敢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翻涌着同样的问题——
那是什么路?
那用的是是什么材料?
那用的又是什么工艺?
那都是怎么建出来的?
舒靖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从每一个朝臣脸上刮过去,最后落在广场中央坐在地上的杜明义身上。
“杜明义。”
杜明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慢慢地、艰难地移开黏在天幕上的目光,低下头。
“臣……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舒靖薇看着他,目光冷厉:“朕问你,那种路——你能不能修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近千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杜明义。
杜明义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嘴唇不住颤抖张合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如同漏了气的风箱,又像累极了的老牛在喘。
缓了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几句话:“陛……陛下……”
“臣…建不出来……”
“臣修了三十年路……臣以为自己是天下最懂路的人……可臣连那条路是什么做的都不知道……臣…臣……”
他说不下去了。
嗓子像被掐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般的声音。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缓缓滴在汉白玉广场上。
舒靖薇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工部营缮司的郑同:“郑同,你说。”
郑同“扑通”一声跪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咬咬牙,如实说道:“陛下……臣、臣修不了…臣连那条路是什么材料铺的都不知道……”
舒靖薇的目光又转向工部侍郎管岳:“你呢?”
管岳跪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汉白玉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揉,只是伏在地上,小心开口:“陛下,臣…臣连那白线是怎么画上去的都看不明白……更别说那条路本身了……”
舒靖薇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几乎看不见血色。
她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每扫到一个,那个人就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低下头,“扑通”一声跪下,然后说一句——
“臣做不到。”
“臣不知道怎么修。”
“臣连想都不敢想。”
“臣……臣真的不行。”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最后,整个太和殿广场上,站着的只剩下舒靖薇一个人。
她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跪了一地的朝臣,忽然觉得好冷。
那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手缩进袖子里,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是皇帝!
是天子!
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她脚下的汉白玉广场,她身后的太和殿,她身上的龙袍,她头顶的冕冠——
哪一样不是天底下最好的?
哪一样不是万民仰望的?
可此刻,她站在这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仰望着天幕上那条路,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
渺小得像一只井底的青蛙,坐在一口枯井里,看着头顶那一小块圆形的天空,以为天就那么大。
她的眼睛猛地红了。
密密麻麻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红得吓人。
她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下颌线像一把拉满的弓,随时会崩断。
牙咬得“咯咯”响。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要破开她的胸膛冲出来。
……
“都起来吧。”半晌,她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像是要沉到肺里去。
朝臣们慢慢站起来,有人腿软了,扶着旁边的人才能站稳。
“都给朕看着!”
舒靖薇猛地抬起头,重新面朝天幕。
声音猛地拔高,变得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划破了空气:
“好好看!看清楚了!看仔细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一个字一个字地撞在太和殿的墙壁上,撞得粉碎。
“朕要知道,大焰国的路,比这条路——”
她话没说完。
却突然愣住。
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嘴巴也张大了,合都合不拢。
底下听她的话抬头看天幕的大臣们,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张大了嘴。
大的能塞进两个鸡蛋。
像是看到了什么足以把他们吓死过去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