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景元的脸色“唰”地白了。
像是被人摁进了一个冰窟窿里,浑身上下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倒流回心脏,脸上只剩下惨淡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音又闷又沉,如同一块冻肉被狠狠摔在石板上。
但他顾不上疼。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御窑金砖的寒意透过皮肤渗进来,沿着颅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带着委屈,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无处诉说的苦楚。
“臣……臣冤枉啊陛下!”
姚景元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那双总是温润含情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在殿内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水光,好似两汪被雨水灌满的浅潭,盈盈的,随时都会溢出来。
“自打叶侍君和大皇女被迁至昭华宫,臣每月都派人送去银两物资,都是按照份例来的,绝无半分苛待啊陛下——”
他的声音哽咽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喉间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含混的气音。
“叶侍君失踪后,臣还特意每月多拨了些银子,嘱咐过那些宫人——要好生照料大皇女,不可有半分闪失!”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地跳着,像两条蚯蚓在皮肤
“你说你每月都派人送了银子?”
舒靖薇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不重,却像一块磨盘,沉甸甸地碾在人身上。
“派人送去就完了?你不会亲自去盯着?那些奴才拿了银子不办事,你就半点没察觉?”
姚景元的肩膀缩了缩。
“臣…臣一心扑在柔儿和陛下身上!冷宫那边,臣确实没亲自去督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亲自去督看?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又嚼,差点翻个白眼。
我去督看什么?督看那小野种死了没有?督看她还有几口气?
要是真想知道,您自己去啊。
您是皇帝,整个皇宫都是您的,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敢拦您?
可您没去。
两年了。
两年您没踏进昭华宫一步,没问过那小野种一句。
现在天幕上被人戳了脊梁骨,倒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了?虚情假意给谁看呢?
姚景元心里嘲讽地想着,面上却没露丝毫。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如同一块石头砸在了硬木上,又沉又钝。
再抬起来时,眉心已经红了一片,中间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珠,沿着鼻梁的弧度缓缓往下淌。
“臣也是万万没想到!那些狗奴才,那些杀千刀的狗奴才——他们拿了银子不办事!他们阳奉阴违!他们竟敢克扣大皇女的用度,竟敢…竟敢打骂大皇女!”
“是臣的疏忽!是臣的错!臣恳请陛下责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到近乎嘶吼,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悔。
那痛悔浓烈得宛如实质,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让人忍不住要相信他是真的在痛、在悔、在心如刀绞。
姚景元眼眶里打转许久的泪滚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砸在金砖上。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哭声压抑而克制,仿佛一只受了伤的兽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殿内很静。只有他的哭声,和铜炉里香灰断落的声音——极轻的“啪”的一声。
舒靖薇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看着这个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额头磕得通红,肩膀不住抖着。
原本整齐的官袍因为跪姿皱成一团,袍角散在地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他说的……倒也有道理。
柔儿那边,他确实亲力亲为。
每日天不亮就去小厨房盯着,从早膳到夜宵,每一道菜都要亲自过目。
穿衣、梳洗、熏香,没有一样不尽心。还有她……
她每次深夜批折子,都是他陪着。
添茶倒水,研墨铺纸,从不抱怨。
有时候她批到后半夜,一抬头,他就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抬头,就轻轻笑一下,问一句“陛下可是要歇了?”——声音温柔又隐含担忧。
昭华宫那边,他派人送了银子,也嘱咐过了……
是那些宫人该死!拿了钱不办事,还在背后欺主。
想到这里,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对眼前人的怒火已经熄了大半。
“罢了。”
她的声音很低,如同一片枯叶被风从枝头吹落,飘飘荡荡地坠到地上,没了声息。
“到底……也是朕一次都没去看过。”
她转过身,背对着姚景元。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姚景元跪在地上,肩膀还在抖。
哭声已经小了,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他的额头还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眉心那片红印蹭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嘴角却在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底下,极快地、极隐蔽地,翘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就好像一条蛇在草丛里吐了一下信子,快得让人以为是自己眼花。
“不过——”
舒靖薇的声音突然冷厉起来。
“那些狗奴才,敢打骂朕的女儿!朕看他们是活腻了!”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带着一股气浪,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映得那张脸半明半暗。
“传朕旨意!之前在昭华宫侍奉大皇女的所有宫人,全部杖毙!”
她猛地转身。
龙袍带起的风扫过案角,把上面搁着的一沓折子扫落了几本,“啪啪啪”地摔在地上。
案上的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至于你……”
舒靖薇的声音还带着未消的余怒。
姚景元的后背开始发凉,难道,他还遗漏了什么?
他脑子里开始疯狂回想自己先前说的话,做的事,寻找补救余地。
身前传来动静。
先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很细,如同蛇在草丛里游走。
然后是脚步声。
越来越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越来越快——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