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景元端着一碗牛乳黍米粥,坐在舒柔身边,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她。
勺子送出去前还要先吹一吹,生怕烫着她。
舒柔已经彻底缓过劲了,只是眼眶还有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粥,时不时抬起头瞥一眼天幕,看看有没有出现什么新东西。
姚景元也抬头看去。
天幕上,小兜子还窝在林烨怀里,两个人一起坐在那张云朵一样的榻上,盖着毛茸茸的毯子,头挨着头,嘀嘀咕咕地说着话,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在那张榻上停了一瞬。
转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乳粥。
碗是上好的定窑白瓷,胎薄如纸,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在阳光下泛着象牙白的温润光泽。
粥是御膳房用牛乳熬的黍米粥,黍米黏稠,橙黄油亮,每一勺都值一锭银子。
整个大焰国能喝上这一碗粥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来,眼神晦暗。
心里得意的想着。
都这时候了还不吃早膳,那个鬼地方,怕是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吧?
饿死最好!
那小野种就算穿得再好、睡得再软又如何?
这些——
他举起碗,动作极慢,像是在向谁展示。
这些,她这辈子都吃不到!
这牛乳熬的粥,这精面做的点心,这油焖的野豕肉,她怕是连做梦都梦不到这些味道。
哪一样是她一个冷宫里的小野种能吃到的?
哪一样是她配吃的?
姚景元低头吃了一口粥,动作慢条斯理,如同在品什么珍馐玉食。
乳香在舌尖上化开,浓郁醇厚,像一朵花在嘴里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都裹着牛乳的香甜。
他享受地眯起眼睛,把那抹笑藏进碗沿后面,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眼底满载着得意与嘲讽。
那小野种再怎么蹦跶,也只是一只井底的蛤蟆,永远看不到这天有多宽,地有多广,更不知道这人间的珍馐美味是什么样的。
永远!
林烨也看到了皇宫里众人吃饭的画面。
看着他们喝着黍米粥、吃着馒头、就着油腻大肥肉都仿佛在吃什么珍馐美味的样子。
还有姚景元举着粥,面带挑衅的模样。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我的妈呀!
就这!?
正好也到早饭时间了,那就给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味。
就在众人吃的津津有味的时候,天幕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边。
“小兜子,饿了吗?”
是林烨。
他坐在那张云朵一样的榻上,抱着小兜子,一只手轻轻拨开女孩儿额前的碎发。
他的眼睛弯着,里面盛着温柔的笑意。
“我们吃饭吧?”
一听这话,大焰国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他吃什么?
那个住在天宫一样地方的人,吃的会是什么?
天幕里,林烨转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周姨——早餐准备了吗?”
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备着了,就等小姐醒呢。”
林烨低头看小兜子,眉眼弯弯,声音里全是笑意:“小兜子想吃什么?”
小兜子从他怀里探出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什么都行…干爹给的,小兜子都爱吃。!”
“那可不行。”林烨把她从怀里捞出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摸着那毛茸茸的脑袋,逗她。“今天得说个具体的。来,想吃啥随便点。”
小兜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小眉头都皱了起来,但是她的印象里实在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吃的。”
林烨被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抬头对周然说:“周姨,小兜子肠胃还不太好,先简单准备点好消化的吧,再叫点早茶。”
“然后帮我煎份牛排,要全熟,可以给小兜子尝一口。”
“行。”周然的声音里带着笑,“今天煮的是小米粥就是给小姐备的,一直在火上煨着,我去端。”
“早茶已经叫了,差不多十分钟就能到。牛排现在煎?”
“嗯,煎上吧。”
画面外传来油入热锅的“滋啦”一声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的味蕾。
大焰国,长乐殿外。
上千号人仰着脖子,屏着呼吸,等着。
手里端着粥碗的忘了喝,夹着菜的忘了送进嘴里,嚼着东西的忘了咽下去。
风从殿前刮过,吹动了谁的衣角,吹落了谁的笏板,“啪嗒”一声脆响,但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没有人去捡。
甚至没有人眨眼。
他们像被施了定身术的泥塑,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在等。
等着看那个住在云端之上的男人,会拿出什么东西来吃。
没过多久——
第一个盘子出现在了天幕里。
那是两碗粥,一大一小。
碗是白色的。
圆润,光滑,上面的釉质在光线下反着润泽的光。
粥盛在碗里,是金黄色的。
不是他们认知中任何粥的颜色。
大焰国最好的粥,就是橙黄色的黍米粥,也只有世家大族才能顿顿吃。
偶尔加了红枣或菽的会变一些颜色,但色彩都是暗沉发灰的。
而平民百姓基本就是用各种菽煮饭,黍米得十天半个月才攒的上钱奢侈一回。
可这两碗粥——
是纯粹的、明亮的、浓烈的金黄色。
如同把阳光从天上拽了下来,捣碎了,熬化了,浓缩成一碗流动的金子。
那粥熬得浓稠绵密,米粒极小极细腻,已经完全开了花,一颗颗小米粒在汤水里舒展着、翻滚着,像夕阳下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粥面上浮着一层厚实的米油——那是熬到火候才能凝出来的东西,是粥的灵魂,是粮食的精华。
亮汪汪的,宛如一面小小的铜镜,隐约能照见人影。
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袅袅地散开,白雾裹着那股陌生的、从未闻过的香气,缓缓上升。
大焰国众人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隔着天幕都闻到了那股香气,香得醇厚,香得浓烈,香得让人想一头扎进去,溺死在那碗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