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怪走路的样子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他步子不大,但频率快,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踩不到的地方——石头的尖角、树根的凸起、草墩子最硬的那一块。脚底板好像长了眼睛,山路上那些让人崴脚的坑、打滑的泥、藏着毒虫的落叶堆,他全避开了。张道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走法,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山里走的那些路,都太糙了。
“你跟苏瑶多久了?”余老怪头也不回地问。
“没多久。”张道玄说。
“没多久是多久?”
“几个月。”
余老怪笑了一声。笑声很干,像两块石头磨了一下。“几个月她就舍得让你送命?她这个人,心硬得很。”
张道玄没接话。余老怪把腰间的葫芦摘下来灌了一口,酒味顺着风飘过来,不是高粱酒了,是一种更冲的味道,像药材泡过的烈酒。
“那是什么酒?”张道玄问。
“蛇酒。”余老怪把葫芦挂回去,“我自己泡的。五步蛇,三條,泡了八年。喝一口,筋骨活络。你要不要?”
“不要。”
“年纪轻轻,惜命得很。”余老怪又笑了一声,这次比上次大了一些。
他们走的这条路,张道玄没走过。不在苏瑶给的地图上,也不在他的记忆里。路很窄,有些地方甚至算不上路,只是在灌木丛里挤出来的一条缝。两旁的树枝交缠在一起,头顶遮得严严实实,阳光透不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条路是干什么的?”张道玄问。
“走私用的。”余老怪说得很随意,“东海国和越国之间的走私贩子,从这条路运盐、运铁、运灵药。走了上百年了,清虚宗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就是干这个的。”余老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前。”
张道玄看着他,他也在看张道玄。几息之后,余老怪转过头继续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开始往下走,从山脊下到一条山沟。山沟比之前的更窄,两面山坡上的树长在一起,把整条沟都盖住了。走在里面像走在一个绿色的隧道里,只有头顶偶尔露出一线天。
余老怪在一棵大松树
“到了。”
张道玄看了看四周。松树、灌木、蕨类、苔藓。和苍莽山脉里任何一个地方没什么区别。
“到哪儿了?”
“等人。”余老怪在松树根上坐,把葫芦摘下来放在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烟杆,塞上烟丝,用火折子点了,吧嗒吧嗒地抽。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一团一团地浮在半空。
张道玄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也在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山沟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的。余老怪把烟杆从嘴里拿,站起来,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坐下了。
苏瑶和周元从绿色的隧道里钻了出来。
苏瑶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上的紫色已经蔓延到了整个下巴,左臂的绷带换过了,但血还是渗了出来,把绷带染成暗红色。她的右手搭在周元肩膀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周元身上。周元左脚一右脚一,走得满头大汗,但一声没吭。
张道玄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扶住苏瑶的另一边。苏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没死。”她说。
“差点。”张道玄说。
余老怪从松树根上站起来,走到苏瑶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左臂。然后他把葫芦从腰间摘下来,拔开塞子,把里面的酒倒了一些在手上,涂在苏瑶左臂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