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识海里,没有日升月落。
只有风。
黑色的风卷着冰屑,从萧天策脸上刮过去,一遍又一遍,像要把他仅剩的意识也磨成碎末。
“砰!”
一道白影横扫而来。
萧天策没能挡住。
那一腿抽在他左肋,骨裂声几乎和闷响同时炸开。他整个人贴着黑冰倒飞出去,后背在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直到撞上一根倒插的冰柱,才猛地停下。
冰柱碎了半截。
他也跟着跪倒在地。
喉咙一甜,黑血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无头枯骨站在远处。
它没有头,却像一直在看着他。
那具骨架高得吓人,骨节上刻满了古旧阵纹,每一道纹路都像干涸的血河,偶尔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它没有动用神通,也没有打出漫天光影,只是一步一步走来。
脚掌落在冰面上,声音不重。
可每一步,都让萧天策胸口发闷。
萧天策撑着地,指尖抠进冰里。碎冰割开掌心,疼意反倒让他的眼神清醒了些。
“再来。”
他说得很轻。
枯骨没有回答。
下一息,它已经到了面前。
膝撞,肘击,错肩,折腕。
没有多余动作。
每一下都准得近乎残忍。
萧天策的右臂被卸开,肩头传来一阵让人发麻的空荡感。他咬住牙,借着后退的力道强行转身,左拳贴着枯骨肋下打过去。
拳头还没碰到骨身,手腕先被扣住。
“咔。”
骨头错位。
萧天策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黑冰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亮了一下。
同一刻,现实世界里,那架穿过云层的军用运输机微微震动。
机舱最深处,黑色高分子敛尸袋静静放着。袋口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萧天策的名字。
没有人注意到,那具早已冰冷的身体,胸口贯穿伤边缘,极细极细的血肉正在缓慢蠕动。
像烧尽的灰里,忽然藏了一点火。
军医低头检查仪器,眉头皱得很紧。
屏幕上,那条本该彻底拉直的生命线,短暂跳了一下。
一下而已。
他以为是飞机颠簸,伸手敲了敲仪器外壳。
深渊中,萧天策又一次被打进冰层。
“站起来。”
声音忽然响起。
不在耳边。
像从骨头缝里传出来。
苍老,低沉,隔着不知多少年的尘埃。
萧天策抬起眼。
“你的拳太急。”
无头枯骨停在他身前。
“想杀人的拳,杀不了神。”
萧天策擦掉嘴角的血,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我本来就没想杀神。”
他慢慢把脱臼的手腕抵在冰面上,猛地一按。
“咔嚓!”
骨头归位。
冷汗顺着额角滚下来,他连眉头都没皱。
“我只想回家。”
枯骨沉默片刻。
深渊的风,忽然停了。
那一瞬间,萧天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很慢。
又像很远。
黑色冰原开始褪去。
不是碎裂,也不是崩塌,而是一层一层变淡。枯骨、冰柱、血痕、风声,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掉。
萧天策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住。
下一刻,他坠入黑暗。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身体。
连疼痛都被剥走了。
只剩下意识孤零零地浮着。
起初,消失的是武道。
《破军拳谱》的第一式,他记得自己练过,可发力路线忽然模糊了。北域战场上那套近身绞杀技,原本刻在骨子里,此时却像隔着大雾。
他试着回想。
越想,越空。
再然后,是名字。
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那些跪在他面前求饶的人,那些喊他“萧帅”的声音,都在远去。
深渊很安静。
安静得像在等他自己松手。
“放下。”
枯骨的声音再次出现。
“功法,仇恨,名声,女人,孩子。”
“你带着这些,走不到最后。”
萧天策没有回应。
黑暗里,有东西探进了更深处。
江州。
锦绣花园。
天策医馆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的轮廓,先是变得模糊,随后彻底没了。越野车的车牌号,他想不起最后两个数字。苏晚晴在厨房里切菜时,到底习惯用哪只手,他也开始迟疑。
迟疑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瞬,他脸色变了。
念念
念念腿上的疤,是左腿,还是右腿?
那道疤,究竟有多长?
“不……”
萧天策的声音从黑暗深处挤出来。
像一只手,硬生生从泥里伸出。
“不准碰她们。”
黑暗没有停下。
记忆仍在剥离。
苏晚晴的眉眼变得模糊,念念的声音也像被水泡过,越来越远。
“萧天策。”
枯骨的声音比之前更近。
“若有一日,你踏过化神,天地都要低头。到了那时,你还会记得一间厨房,一碗汤,一个孩子睡前要听的故事吗?”
萧天策双手抱住头,十指嵌进头皮。
没有血流出来。
这是识海。
可疼是真的。
比断骨更疼。
他在黑暗里蜷缩着,像被看不见的刀一点点剖开。那些曾让他无惧生死的东西,此刻都帮不上忙。北域的尸山血海,萧帅的威名,破军的杀招,在这片黑暗里轻得像灰。
他能抓住的,只剩一个很小的画面。
厨房的灯光有些暖。
苏晚晴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粉色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排骨莲藕汤。汤面冒着热气,香味一点点漫出来。
念念坐在高脚凳上,晃着小腿,手里抱着印有小猪佩奇的玻璃杯。
“爸爸,汤好了没有呀?”
她喊得脆生生的。
“念念饿了。”
萧天策忽然不动了。
黑暗还在吞他。
可那一碗汤的热气,像一根细线,缠住了他即将散开的魂。
“我答应过她们。”
他慢慢抬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答应晚晴,要陪她过完这一辈子。”
“答应念念,回去给她讲白雪公主。”
枯骨的声音沉了下去。
“若她们让你输呢?”
萧天策没有马上回答。
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若那个林苍,就站在她们身后。”
“若你回头,就再也够不到神境。”
“若你只要忘了她们,便能重塑无垢神体,杀尽眼前敌。”
一句一句,落得很慢。
像刀背敲在骨头上。
萧天策抬起头,眼底的空洞正在退去。
赤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一点点燃起。
“那就不够。”
“什么?”
“靠忘了她们换来的神境,不够。”
他缓缓站直。
黑暗像潮水压来,压弯他的脊背,又被他一点点顶了回去。
“我怕输。”
他承认得很平静。
“怕晚晴等不到我,怕念念再被人欺负,怕我回去的时候,她们已经不在了。”
“但我更怕……”
他停了一下。
手指慢慢握紧。
“我真的成了那种东西。”
黑暗深处,枯骨没有再说话。
萧天策身上的气息开始变了。
原先那股暗红色的破军杀气,一点点沉入体内。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清得近乎透明的气。
它并不张扬。
没有血色,也没有杀意。
可当它顺着经脉流过时,萧天策碎裂的魂体,竟然开始一点点合拢。
现实里。
军用运输机穿过雷云。
敛尸袋内,那具冰冷的身体,胸口伤处忽然轻轻鼓动了一下。
新生的血肉贴着断裂的心脉缓慢生长,像被什么力量从另一端牵引。军医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刚才……是不是跳了?”
没人回答。
深渊里,萧天策抬起拳头。
拳锋上没有光。
只有那一缕透明的气,贴着指节慢慢流转。
枯骨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这一次,少了几分冰冷。
“你仍旧不肯放?”
萧天策看向黑暗深处。
“放不了。”
“也不想放。”
片刻之后,他笑了一声。
笑意很轻,却带着一点从冰层里钻出来的狠。
“我做不了高高在上的神。”
“那就做一个,死也要回家的凡人。”
轰!
黑暗裂开。
一道细小的缝先出现在远处,随后像蛛网一样蔓延。风声重新灌入耳中,黑色冰原在脚下铺开,碎冰、血痕、残破的阵纹,一样一样回到眼前。
无头枯骨站在十步之外。
它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冰魄重剑。
剑锋垂在地上。
冰面无声裂开。
萧天策缓缓抬眼。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冲过去。
枯骨也没有立刻出手。
一人一骨,在风雪里对峙了很久。
直到枯骨胸腔深处,那团金色阵光轻轻亮了一下。
“那就再试一次。”
苍老的声音落下。
“让我看看,你带着这点人间烟火,能走多远。”
萧天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错位的肩头重新压回去,咬住牙,站稳。
冰原尽头,风雪卷起。
那柄冰魄重剑,终于慢慢抬了起来。
爸爸
他再也没有迟疑。
透明罡气被他催到极限,刚刚续上的经脉立刻传出撕裂声。金光在体内乱撞,像还没驯服的烈马。
萧天策屈膝。
踏地。
整片黑色冰原向下沉去。
枯骨最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去吧。”
“别让她们等太久。”
萧天策没有回头。
他像一颗燃烧的赤金陨石,逆着风雪,撞向头顶那片倒映现世的天幕。
“给我,开!”
拳锋砸在虚空壁垒上。
第一下,壁垒只亮起一道裂纹。
第二下,他右臂骨影崩碎,裂纹却扩大了半寸。
第三下,整片深渊天幕剧烈震荡。
萧天策满脸是血,眼中却没有半分退意。
他看着倒影里那只即将碰到玉佩的手,低吼一声,将所有罡气压入拳锋。
“我还没死!”
“谁敢动她们!”
轰!
深渊天幕,被这一拳硬生生砸穿。
一道通往现世的裂缝,在风雪尽头骤然撕开。
裂缝外,机舱灯光惨白。
敛尸袋里,那具冰冷的身体,指尖忽然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