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昆仑外山,破败的青石广场。
零下三十度的极寒狂风,犹如无数把生锈的钢刀,疯狂地切割着那块巨大的残破石碑。
萧天策站在石碑前。黑色的战术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衣摆边缘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他的手指缓缓伸出,指腹贴在了那个暗红色的血手印上。
血液边缘还未完全凝固,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在接触到外界极寒空气的瞬间,“咔咔”地结成了一层极薄的暗红色冰晶。粗糙的指腹摩擦着冰晶,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弱声响。
*“天策。门已开,快带念念走。他们不是人,—父,绝笔。”*
萧天策的心脏,在这一秒钟内,漏跳了一拍。
没有所谓的震惊,也没有情绪失控的咆哮。
他那张犹如冷锻花岗岩般刚毅的脸庞上,肌肉纤维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深邃的黑眸深处,那汪原本平静的死水,被一滴滚烫的岩浆瞬间点燃。
五年。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那个他以为早就被暗黑势力在江州围剿至死、连一块骨头都没能留下的父亲,萧战天。
竟然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昆仑雪山里,活生生地熬了五年!
而且,就在几分钟前,用自己的血,抠出了这行字。
“呼”
萧天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色的浊气。极度压缩的归元内力在体内疯狂流转,强行将快要冲破胸腔的暴戾压制在丹田最底部。
他没有回头,目光越过石碑,死死地盯住了广场后方那个幽深、漆黑、正向外不断喷吐着灰白色腥臭气流的巨大山洞。
刚才那阵仿佛庞然大物呼吸般的沉闷回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拔步。向前。
军靴踩在万年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当萧天策跨入山洞的那一刻,漫天的风雪被一层无形的厚重气场彻底隔绝。空气中不再是极寒,而是一种混合着浓烈硫磺味、死鱼腐臭以及陈年老血发酵后的刺鼻气味。
山洞内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状青铜阶梯。
“嗒、嗒、嗒。”
萧天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他每往下走一步,身上的杀意就凝练一分。当他走到阶梯尽头的地下深渊大厅时,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了一把没有剑鞘的绝世凶兵。
大厅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
祭坛的边缘,十二根粗达半米的精钢石柱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刻满符文的锁链。
而此刻,在祭坛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昆仑内门长老服饰的干瘦老者。但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彻底畸变。左臂膨胀了足足三圈,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犹如黑曜石般坚硬的细密鳞片;他的左眼没有眼白,只有一片令人作呕的漆黑。
“桀桀桀……”
半人半怪的老者扭过头,漆黑的左眼死死锁定在萧天策身上。他的喉咙里发出两块干枯树皮剧烈摩擦般的诡异笑声。
“又来了一个送死的。你就是那个打碎了外山大门的萧天策?”
老者伸出那条长满鳞片的左臂,指尖甚至还挂着几丝新鲜的、暗红色的血肉。
“刚才那个自称是你老子的老东西,骨头倒是挺硬。老夫撕了他后背的一整块肉,他居然一声不吭,硬是冲进了‘渊门’的最深处。”
“不过没用。深渊的封印已经被他强行拖延了五年,现在的反噬,他那具油尽灯枯的凡人身躯,连十分钟都撑不住。”
萧天策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落在了老者指尖那几丝带着余温的血肉上。
理智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彻底底地崩断了。
消失!
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萧天策脚下的青铜石板直接向下凹陷出一个深达寸许的脚印。空气被极度狂暴的物理动能瞬间挤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
“好快!”
畸变老者瞳孔猛缩。他根本来不及结印,只能凭借半步化神境的本能,将那条布满黑鳞的粗壮左臂横挡在胸前!
拔步。贴身。沉肩。
萧天策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
右拳紧握,体内犹如液态黄金般的《破军》内力在指节方寸之间疯狂压缩!
出拳!
“轰!”
拳锋与黑鳞左臂毫无花哨地撞击在一起!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圆环,在昏暗的大厅内轰然排开,直接将周围十二根精钢石柱上的锁链震得哗啦啦狂响!
“咔嚓!”
没有任何僵持。
老者引以为傲、经过深渊之气淬炼的黑鳞左臂,在接触到萧天策拳锋的那个微秒,直接从尺骨中断呈现出反向九十度的粉碎性弯折!
森白的骨茬刺破鳞片,腥臭的黑血狂飙而出!
“呃啊!”
老者的惨叫声刚刚冲出喉咙。
侧身。探手。
萧天策的左手犹如一把高压液压钳,极其精准地扣住了老者完好的右肩肩胛骨。大拇指卡入骨缝。
反向,发力!
“嗤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响起。老者的整块右肩胛骨,被纯粹的物理蛮力硬生生地扯脱了关节囊!
提膝。寸击!
萧天策的右腿带着摧枯拉朽的风啸,重重凿在老者的小腹之上。
“噗嗤!”
一声犹如劣质轮胎爆胎的沉闷闷响。老者苦修百年的昆仑丹田,连同他吸纳的那股深渊之气,在这一记膝撞下,被彻彻底底地绞成了肉泥!
磅礴的内力溃散一空。老者那原本膨胀的身躯瞬间干瘪,老人斑布满脸颊,彻底沦为了一滩没有骨头的软肉,滑落在地。
从拔步到废除修为,仅仅只用了两秒。
干脆,暴戾,犹如一场冷酷的外科解剖手术。
萧天策像扔垃圾一样松开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血水里疯狂抽搐的废人。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
萧天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敢动我父亲的肉,我就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拆干净。”
他按住耳麦,声线平稳:“陈锋,带天罡卫进来。把地上这滩烂肉用重力精钢锁穿透琵琶骨,带回武道最高裁决所的死牢。用最高级别的维生系统吊着他的命。”
“我要让他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睁着眼睛,烂上一百年。”
“是!殿主!”耳麦里传来陈锋斩钉截铁的回应。
萧天策扯过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慢条斯理地擦去指节上沾染的黑血。
极度的暴戾宣泄之后,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两千公里外,江州那栋温暖的别墅。
同一时间。江州,锦绣花园别墅。
一楼的餐厅里,亮着温馨的暖黄色顶灯。
餐桌的正中央,放着一个昂贵的珐琅锅。锅里盛着的,正是那份因为“老抽凑合上色”和“没看住火候”而变得有些发黑、微微散发着焦糊味的红烧肉。
苏晚晴双臂还缠着处理过的医用绷带,她有些笨拙地拿着筷子,夹起一块卖相并不好看的五花肉,放进女儿的碗里。
“念念乖,今天这肉……妈妈做得不太好。等爸爸回来了,再让他给你重做一锅好不好?”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懊恼和生活里不完美的小瑕疵。
五岁的念念咬了一口肉,小脸皱成了一团。
“唔……好咸呀,而且有一股苦苦的味道。”
小丫头虽然嫌弃,但还是大口大口地把那块有些焦糊的肉咽了下去,嘴唇上沾满了黑乎乎的酱汁。
“可是,这是妈妈做的呀!爸爸说了,不管好不好吃,只要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的,就是最香的!”念念仰起头,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灿烂笑容。
苏晚晴看着女儿,眼眶微微一热。
她没有说那些大道理,只是伸出手,用纸巾轻轻擦去女儿嘴角的酱汁。
就在这时,地下室方向传来了医疗维生舱极其平稳的“嗡嗡”声。那是萧天策临走前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这道声音还在,这个家就是绝对安全的。
在这并不完美的焦苦味中,藏着的,是一个普通女人对丈夫最深的牵挂,也是萧天策化身修罗也要死死焊住的人间烟火。
昆仑山底,深渊祭坛。
萧天策扔掉带血的布条。
他不再理会地上那个被彻底废除修为、正在等待死牢绝望审判的老者。
他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祭坛后方,那条真正通往“渊门”最深处的漆黑裂缝。父亲的血迹,就是消失在那里的。
“嗒。嗒。”
他迈开军靴,一步一步向着裂缝深处走去。
越往下走,周围的空气就越发凝重。这种凝重不是因为温度,而是一种完全违背了现代物理学的空间重压。
周围的岩壁上,开始出现极其古老的、散发着微弱红光的阵纹。
突然,萧天策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岩石突起上。那里,挂着一截被硬生生撕裂的灰色布料。布料的材质,正是他五年前给父亲买的那件廉价大衣的内衬。
萧天策伸出手,正准备将那截布料取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那个绝对死寂的微秒!
“嗡!”
他贴身挂在胸前的那块古朴玉佩,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极度烫人的温度!
“嗞啦”一声,胸口的皮肤被烫出了一道红印。
紧接着。
从那条深不见底、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色裂缝最深处,极其突兀地,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没有经过空气的传播,而是通过玉佩的同频共振,直接在萧天策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那是一个清脆、稚嫩,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古老死寂感的声音。
那声音,和远在江州别墅里正在吃红烧肉的萧念念……
一、模、一、样!
“爸爸……”
深渊底部的“念念”轻轻地笑着,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神性漠然。
“你来晚啦。爷爷的骨头……真难嚼呀。”
萧天策伸出的右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那双在尸山血海中从未有过半点波澜的黑眸里,瞳孔瞬间缩成了两点针尖。
一股比极寒冻土还要冰冷一万倍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疯狂窜上了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