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女服务员一张俏脸憋得通红,急得眼圈都红了。
男孩却不管这些,他见自己的“精神武器”镇住了全场,胆气更壮,声音也愈发洪亮: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
苏援琴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说不出话来。
她见过贫穷,见过饥饿,但在她的认知里,钱不够,就是买不到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可眼前这个少年,却试图用一种精神上的“货币”,来支付他物质上的需求。
这是一种何等的无奈,又是何等的荒诞?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沈凌峰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很想做点什么,比如走上前去,递给那个男孩两分钱,但她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她害怕,害怕自己一走入那片拥挤的人群,就会被那种她无法理解的狂热所吞噬。
“咳咳。”
就在男孩准备背诵下一段时,一声轻咳打断了他。
只见一个身材敦实、穿着油腻腻白色工作服的中年厨师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一张国字脸被灶火熏得黑红,眉毛很浓,眼神却透着一股与粗犷外表不符的温和。
他走到那个年轻女服务员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到另一边去,然后自己站到了那个涨红着脸的男孩面前。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人,男孩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捧着书本的手也微微有些发抖,但他依旧倔强地挺着胸膛,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斗争”。
然而,中年厨师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嘲讽或是不耐烦。
他只是用那双看过太多人情世故的眼睛,平静地打量了一下男孩,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说道:“小同志,别背了。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你们年轻人有觉悟,有热情,这是好事。但是,现在国家已经下了正式文件,明确规定,停止全国性的大串行,也不再提供免费的吃喝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有说服力。
“国家现在也不容易,铁路、粮食,方方面面都紧张。你们要去各处交流学习,我们支持,但也不能让国家的负担太重,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有理有据,又带着长辈式的关怀,瞬间击溃了男孩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委屈。
他知道厨师说的是事实,因为从家里出来后,这一路上,他们遇到的“免费饭菜”确实越来越少了。
看到男孩泄了气,中年厨师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
他瞅了瞅柜台上零碎的几枚硬币和纸分票,又瞧了瞧男孩脚上那双破了洞、连大脚趾都露在外面的解放鞋,无奈地叹了口气。
“成了,今天这事算我个人的。”他放缓了声音,说道,“你缺的两分钱,我替你补上。”
说着,他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两个硬邦邦的钢镚儿,清脆地放在了男孩那一小堆零钱边。
“叮零”两声轻响,像是两滴水珠落入了平静的湖面,在餐车里每个人的心头都荡起了一圈涟漪。
刚才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们,此刻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个中年厨师,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掏钱,哪怕只是两分钱,也需要一份实实在在的善良。
男孩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那两枚在油腻柜台上闪着微光的硬币,又抬头看看厨师那张平凡而真诚的脸,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本被他视若神明的小红书,不知何时,已经被他紧紧地攥在了掌心,捏得变了形。
“好了,快吃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中年厨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大手拍了拍男孩瘦削的肩膀,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灶台前,重新抄起了那把沉重的铁勺。
周围的人群也像是从一场戏剧中回过神来,售卖柜台前再次恢复了嘈杂,只是那气氛,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
男孩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默默地端起自己的饭盒,一声不吭地挤出了人群,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蹲下身,埋头大口大口地扒拉起来。
没有人看到,在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有两颗滚烫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滴进了那碗混合着土豆、肉丁和时代风云的白米饭里。
…………
火车在激情燃烧的土地上“哐当!哐当!”地向南疾驰。
餐车里的风波,只是这漫长旅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夜幕降临,又在晨曦中被撕开。
当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照进包厢时,持续了一整夜的、富有节奏的铁轨撞击声,忽然变得缓慢而沉重起来,并伴随着一阵阵巨大的、钢铁摩擦的轰鸣。
“轰隆——吱嘎——”
一声冗长的刹车声后,整列火车彻底停了下来。
接着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车厢尾部传来,让整个车厢都为之一震。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尚在睡梦中的苏援琴。
她猛地从卧铺上坐起,有些惊惶地环顾四周。
当她看见沈凌峰早已穿戴整齐,正安静地坐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的景象时,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小峰,咱们……咱们到哪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糊。
沈凌峰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晨光,对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援琴阿姨,咱们到南京了。现在火车已经被推上了渡船,正要过长江呢。”
“过……过长江?”苏援琴的睡意瞬间被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驱散得一干二净,连忙凑到了窗口边。
窗外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所在的这列绿皮火车,此刻已经被拆成了好几段,正稳稳地停在一艘巨大无比的平底船上。
透过车窗,已经看不到铁轨和路基,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晃动的、浑黄色的江水。
宽阔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清晨特有的薄雾,水汽氤氲,让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朦胧起来。
几艘小小的渔船,在巨大的渡轮旁,显得如同落叶一般。
一声洪亮悠长的汽笛声,从渡轮的驾驶舱方向传来,宣告着这头钢铁巨兽即将开始它的横渡之旅。
老实说,沈凌峰也是头一回体验这种火车坐轮渡的奇景,心中正自稀奇。
他前世虽然对这段历史有所耳闻,但亲身经历的感觉,远比任何文字记载都来得震撼。
他的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江面,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那里,在晨雾的笼罩下,一个更加宏伟、更加惊心动魄的景象,正若隐若现。
那是数十座高耸入云的桥墩,如同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人,牢牢地扎根在宽阔的江心。
桥墩之间,巨大的钢架结构正在缓慢地向前延伸,像一条尚未合拢的钢铁巨龙的脊梁,横亘在天地之间。
无数渺小如同蚂蚁般的人影,正在那高耸的钢架上攀爬、忙碌。偶尔有电焊的火花闪烁,在朦胧的晨雾中,像是一颗颗迸溅的星辰。
南京长江大桥!
即便是在这样一个物资极度匮乏、工业基础薄弱的年代,靠着无数人燃烧的热情与挥洒的血汗,硬生生地要在这天堑之上,架起这样一座举世瞩目的钢铁巨龙。
前世,沈凌峰曾无数次开车路过南京长江大桥,从未有过太多的感觉。
毕竟在21世纪,别说是全国,单单一个上海的黄浦江上,就有十几座各式各样的大桥,和十多条越江隧道,高架路与立交桥更是蛛网密布,令人眼花缭乱。
一座六十年代建成的老公铁两用桥,早已淹没在更加宏伟、更加现代化的基建奇迹之中,显得平平无奇。
然而此刻,当他以一个“身在此山中”的身份,亲眼目睹这尚在襁褓中的奇迹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心潮,却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这不是冰冷的钢筋水泥,这是这个民族在那个特殊年代里,不屈意志的最高昂的战歌!
是一种“人定胜天”的豪情壮志的实体化身!
“那……那是什么?”苏援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指着远处那宏伟的桥梁骨架,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在她被尘封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如此巨大的造物。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桥”这个概念的全部认知。
“那是正在修建的长江大桥。”沈凌峰耐心地为她解释道,“等它修好了,以后我们再坐火车过江,就不用这么麻烦地坐渡轮了,可以直接从桥上开过去。”
“直接……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