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微风,带着一丝白日里未曾散尽的余热,拂过苏家大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一轮明月高悬于天,清辉如水,洒在院中的石桌石凳上,也洒在围坐一圈的男人们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槐花的甜香,混合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苏家的人,除了在外地的,今晚都到齐了。
目的只有一个,为了明天上午就要坐火车去上海的苏援琴和沈凌峰送行。
苏老将军苏镇宁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壶,虽然早已不复当年横刀立马的峥嵘,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依旧沉淀在他的一举一动之间。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东厢房,那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和苏援琴那特有的轻柔话语。
“小妹,今天去王府井,该买的东西都买了吧?”
“嗯,都买好了,礼物也买了不少。”
“小琴,这件连衣裙要带上,上海又闷又热。”
“好的。”
“小妹,手帕带够了吗?我再给你装几方。”
“哦。”
听着这些琐碎却又充满暖意的叮咛,老将军那张刻满了岁月风霜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坐在他对面的,是苏援朝,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军装,而是一身居家的白汗衫,少了平日里的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家长里短的温和。
二女婿卢建宇和四女婿周海明分坐两侧,他们一个是文职干部,一个是技术专家,气质各异,但此刻都安静地喝着茶,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阖家团圆的宁静。
苏援军则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个搪瓷杯,他性子最是爽朗,话也最多:“小沈同志这次去上海,你可得替我们好好照顾小琴。她现在就认你一个,我们这些当哥哥姐姐的,说话都不好使了。”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调侃,但更多的却是感激与托付。
沈凌峰就坐在苏援军的旁边,月光勾勒出他年轻而俊朗的侧脸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苏三伯,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援琴阿姨的。”
他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可靠感,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无比的安心。
东厢房里,苏援红和苏援丽,还有大嫂方倩、三嫂何碧彤,正围着一个打开的牛皮行李箱,七嘴八舌地帮苏援琴收拾着行装。
周兰也凑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个刚刚恢复神智没几天,却又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沈凌峰的小姨。
“小琴,这瓶雪花膏也带上,上海是大地方,可不能丢了咱们京城人的面子。”大嫂方倩将一瓶包装精致的雪花膏塞进行李箱的角落。
“对对对,还有这双布鞋,你带着,我这两天做的,路上穿着舒服。”三嫂何碧彤也拿过一双软底布鞋,细心地用报纸包好塞进箱子里。
苏援琴坐在床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她对姐姐嫂子们往箱子里塞什么东西毫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透过敞开的窗户,牢牢地锁在院子里那个少年的身影上。
只要能看到他,只要能跟着他,去哪里,她都愿意。
院子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苏援朝端起茶杯,对沈凌峰说道:“小沈同志,上海革新会的陆主任,是我们家的亲戚,要是生活上或者工作上有什么需要,你直接找他,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谢谢苏伯伯,您费心了。”沈凌峰礼貌地回应着。
“这说的是哪里话!”苏老将军将茶壶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沈凌峰,眼中满是欣赏与感慨,“你救了我和小琴,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到了上海,有事你就只管找他,要是他安排不了,你就给我打电话。小琴……小琴她就交给你了。”
沈凌峰只是静静地听着,有一搭没一茬地回应着苏家长辈们的嘱托与关心。
他的大部分心神,早已穿过沉沉的夜幕,越过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数里之外,那个戒备森严的市革新会仓库——曾经的广宁寺。
…………
一只麻雀静静停在斑驳的院墙上,与夜色和古老的建筑融为一体。
在他的视野中,世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形态。万事万物都散发着或明或暗的“气”。
那个刚刚巡视完仓库的佝偻身影,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团淡淡的白色“生气”,其中还夹杂着些许灰黑色的“煞气”。
这个伪装成和尚潜伏了几十年的老鬼子特务,此刻像幽灵一样穿过空旷的院子,走进了那间既是住所也是伪装的库管员小屋。
屋里亮起昏黄的灯光,片刻后又熄灭了。
但在“望气术”的加持下,麻雀分身将屋内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老鬼子掀开炕上的草席,在墙角摸索了几下。
只听一阵细微的机括声响,砖炕的一头慢慢沉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那原本佝偻的身体此时变得十分灵敏,一翻身就钻了进去。
地道尽头是一间三十平米左右的地下密室。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靠墙的铁架子上堆着装满武器物资的木箱,另一边的书桌上正摆着一部军用电台。
老特务坐到书桌前,熟练地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嘀嘀……嘀……嘀嘀嘀……”
清脆而急促的电码声,在这死寂的地下空间里响起,像一只只毒虫,顺着无形的电波,朝着大洋彼岸的某个阴暗角落爬去。
停在屋檐上的麻雀,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与鸟类天性截然不符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国仇家恨,早已刻入每一个华夏子孙的骨血之中。
沈凌峰前世身为风水大师,见惯了商场浮沉,人心诡谲,早已将自己的心性打磨得古井无波。
但唯独面对这些双手沾满了同胞鲜血、至今仍贼心不死的小鬼子余孽,他心中的杀意,便会如火山一般,不可遏制地喷薄而出。
在他看来——只有死了的鬼子,才是好鬼子!
白天跟踪罗玉玲时,他已然查明,这个革新会的仓管员、潜伏在华夏的假和尚、真鬼子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明日他就要带苏援琴回上海,京城的这些手尾,必须在今晚彻彻底底地清理干净!
罗玉玲手持着那个被他调了包的“天照”神器,顺便怎么折腾也掀不起风浪。
但这个老鬼子,这部能随时联系东瀛的电台,却像一颗埋在华夏心脏地带的毒瘤,必须立刻剜除!
麻雀分身眼中寒芒毕现,悄然振翅,如一道融于夜色的虚影,无声无息地飞向了不远处的藏经阁。
这座历经战火、又经过修缮的古老建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显得庄严肃穆。
谁能想到,在这座看似神圣的建筑之下,竟隐藏着如此肮脏的秘密。
沈凌峰早已通过麻雀分身,将寺庙的里里外外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在那间地下密室的正上方,也就是藏经阁一层一根不起眼的承重立柱顶端,与横梁交接的斗拱深处,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通气孔。
这个通气孔,应该就是当年修建密室时,为了空气流通而特意留下的,伪装成了斗拱结构的一部分,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它笔直地向下,穿过数米厚的土层,精准地连通着那间地下密室的顶部。
现在,这个密室就将是老鬼子的埋身之地!
麻雀分身轻盈地落在藏经阁一层的横梁上,很快就找到了那个隐蔽的通气孔。
孔洞里正丝丝缕缕地冒出阵阵异味,那是泥土的潮气、陈年的霉味,以及地下电台设备特有的金属气息。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在麻雀分身那对小小的爪子下方,凭空显现出一颗正冒着青烟、带有菠萝纹路的椭圆形金属物。
这是一枚美式MK2手雷,而且保险销早已被拔除。
这些美式手雷都是沈凌峰在之前那些鬼子秘密基地里搜刮来的战利品。
他一向是个讲究实效的人,自从六年前在吴淞口外用这招一下子就将那艘东瀛船上的数十个鬼子炸得粉碎之后,他便认定这是最适合麻雀分身使用的武器,看中的正是它那三到五秒的延时引爆特性。
没有丝毫犹豫,麻雀分身双爪猛地一松。
那枚冒着青烟、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铁疙瘩,瞬间顺着漆黑的通气孔直坠而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