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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章 苏家的邀请
    清晨的阳光,穿过崇文门大街两旁稀疏的国槐树叶,在青灰色的砖石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的些许清凉,混杂着蜂窝煤燃烧后特有的淡淡煤烟味,以及独属于这座古老都城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尘土与历史的气息。

    

    就在街角处,一家门脸不大、甚至连招牌都有些褪色的国营早餐铺子,此刻却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两碗豆汁儿,四个焦圈,一碟咸菜丝儿!”

    

    “同志,我的豆腐脑多要点卤!”

    

    “烧饼还有吗?给我来俩热乎的!”

    

    店堂里人声鼎沸,跑堂伙计的吆喝声、食客们的交谈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曲充满了浓郁生活气息的晨间交响乐。

    

    一张靠窗的方桌旁,苏援朝和苏国栋俩爷俩,正各自捧着一个粗瓷大碗,喝得不亦乐乎。

    

    碗里盛着的,正是让无数外地人闻之色变、退避三舍,却又让老京城人爱到骨子里的豆汁儿。

    

    那是一种用绿豆发酵后剩余的汁水熬制成的饮品,颜色灰绿,质地浓稠,喝起来带着一股独特的、酸中带馊的古怪味道。

    

    按照老京城的说法,这玩意儿是好东西,尤其是大夏天,早上来一碗滚烫的豆汁儿,配上刚出锅的焦圈,往那酸馊的汁水里一泡,就着爽口的咸菜丝儿那么一入口,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能舒坦得张开,既清热解暑,又能健脾开胃。

    

    苏援朝显然是此中老饕,他微微闭着眼,一脸享受地将碗沿凑到嘴边,“呲溜”一声吸溜下一大口,随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那股子酸爽的滋味,仿佛顺着他的喉咙一路熨帖到了五脏六腑。

    

    坐在对面的苏国栋也是有样学样,他将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掰成几段,丢进碗里,等焦圈被豆汁儿稍稍泡软,便用勺子舀起来,连汁带圈地送进嘴里。

    

    焦圈的香脆混合着豆汁儿的酸醇,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与味道,在味蕾上碰撞出奇妙的火花。

    

    爷俩吃得津津有味,神情惬意,仿佛这碗中之物便是人间至味。

    

    沈凌峰坐在他们对面,看着这父子俩享受的模样,闻着那酸馊味,心中暗自感叹,自己还是无福消受这种“京城特色”。

    

    他面前摆着的是一碗洁白如玉的豆腐脑,上面浇着一层色泽红亮的卤汁,点缀着几滴晶莹的香油和一小撮翠绿的香菜末。旁边,还有一个烤得外皮焦黄、内里松软的芝麻烧饼。

    

    他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嫩滑的豆腐脑,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豆花的清香、卤汁的咸鲜,以及香油的醇厚瞬间在口中化开,那是一种温和而纯粹的美味,不像豆汁儿那般个性张扬,却自有一番抚慰人心的力量。

    

    “小沈同志,不尝尝?”苏援朝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笑着问道,“这可是咱们京城的特色,别处可喝不到这么地道的。”

    

    沈凌峰摇摇头,也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豆腐脑:“苏伯伯,我还是习惯这个。那豆汁儿的味道……我实在是享受不来。”

    

    苏援朝闻言哈哈一笑,也不勉强:“也是,这东西就跟臭豆腐似的,爱的人爱死,怕的人躲都来不及。国栋,快点吃,吃完我得去单位了。”

    

    “好嘞。”苏国栋应了一声,加快了速度。

    

    一顿简单的早餐,在和谐融洽的氛围中结束了。

    

    三人走出早餐铺,一辆半旧的军用吉普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的树荫下。

    

    苏国栋快走几步,拉开车门,自己坐上了驾驶位,苏援朝则和沈凌峰一起坐进了后排。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汇入了清晨的车流。

    

    车厢内的气氛,随着环境的转换,也从刚才的轻松闲适,变得稍微有些郑重起来。

    

    苏援朝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沈凌峰面前。

    

    “小沈同志,前两天有点急事要办,也没来得及跟你正式道谢。”苏援朝的语气十分诚恳,他看着沈凌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买那株老山参的钱。我们请吴老估了价,吴老判定那参至少有一百六十年的参龄。按照市面上的价格,给您算了一千五百块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当然,我们也知道,这么好的人参,有市无价,根本不是用钱能衡量的。说实话,这点钱,可能还给少了。但这是我们苏家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您对我们苏家的恩情,我们绝不会忘记。”

    

    一千五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一个国家干部月薪也不过百来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任何普通家庭疯狂的巨款。

    

    若是换了旁人,面对这样一笔横财,恐怕早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沈凌峰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他没有丝毫的推辞和客套,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随手放在了身侧的座位上,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一千五百块钱,而是一叠无关紧要的报纸。

    

    他的目光清澈如水,迎上苏援朝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淡淡地笑了笑。

    

    “苏伯伯言重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钱,我收下了。但这株参能治好苏老将军的病,并非是我有多大功劳,只能说,是苏老将军与此物有缘,命不该绝罢了。”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恰到好处。

    

    既收下了钱,解决了苏家“欠人情”的心理负担,又将自己的功劳轻轻推开,归于“缘分”二字,显得超然物外,不落俗套。

    

    苏援朝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愈发觉得他深不可测。那种面对巨款时的淡定,那种谈吐间超乎年龄的从容与老练,绝不是一个在道观里长大的十四岁孤儿应该具备的。

    

    他心中虽然疑窦丛生,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反而笑得更加温和。

    

    “小沈同志说得对,是缘分。”他点点头,顺着沈凌峰的话说道,“说起来,我家老爷子昨天出院后,精神头好得很,在家里还念叨着你呢。他说,救命之恩,不能就这么算了。所以,他特意嘱咐我,想请你今天晚上到我们家里,吃顿便饭。不请外人,就是我们自家人,正式地、好好地感谢你一番。不知小沈同志,晚上可有时间?”

    

    来了。

    

    沈凌峰心中明镜似的。

    

    从昨天在浴池里,苏建设那鬼鬼祟祟、意图窥探他腋下胎记的举动开始,他就知道,苏家对自己绝不仅仅是“报恩”那么简单。

    

    可他并不清楚苏家到底在图谋什么,或者说,在寻找什么。

    

    一个腋下的胎记。

    

    这通常指向一个非常明确的目的——认亲。

    

    或者说,是确认某个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身份。

    

    是巧合吗?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难道和苏家有什么渊源?

    

    在原主的记忆中,他只知道自己是被师父陈玄机捡回来的孤儿,从小就生活在仰钦观。

    

    苏家,又是从何得知这胎记的?

    

    他们又知道多少关于原主的身世?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沈凌峰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沉静。

    

    无论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顿饭,他都非去不可。

    

    这不仅是探查对方的底细,更是解开自身谜团的机会。

    

    想到这里,沈凌峰的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腼腆的笑容,点了点头:“苏老将军盛情邀请,晚辈怎敢推辞。那就……麻烦苏伯伯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能来,我们全家都高兴!”苏援朝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也是一喜。

    

    吉普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在一栋戒备森严、门口有士兵站岗的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苏援朝下了车,对驾驶位上的苏国栋嘱咐道:“国栋,你今天什么事都别干了,任务就一个,陪好小沈同志。他想去哪里转转,你就带他去哪里,务必照顾周全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苏国栋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

    

    苏援朝又对沈凌峰笑了笑,这才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那座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大院。

    

    车里只剩下沈凌峰和苏国栋两人。

    

    父亲一走,苏国栋紧绷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整个人都显得松快了不少。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扭头问道:“沈老弟,咱们找个地方逛逛?你来京城这么久,还没去过八达岭长城吧?那可是咱们华夏的象征,有句话说得好,不到长城非好汉嘛!要去看看不?”

    

    八达岭?

    

    沈凌峰的眉梢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这几晚,他以麻雀分身巡视京城地界,勘察龙脉,并没有发现异常。

    

    八达岭,正是华夏龙脉北上的一处关键隘口。

    

    虽说那里被人动手脚的可能性极小,但亲眼去确认一番,总归是好的。

    

    “好啊。”沈凌峰的脸上,浮现出符合他年龄的、对名胜古迹的好奇与向往,“早就听说长城雄伟壮观,今天能有机会去亲眼看看,那真是太好了。有劳苏大哥了。”

    

    “嗨,这有啥劳烦的!”见沈凌峰答应,苏国栋显得很高兴,他一踩油门,吉普车发出一声欢快的嘶吼,调转车头,朝着京城西北方向,那连绵起伏的群山,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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