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教育组(原教育局)办公楼顶楼,副组长办公室。
残阳如血,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投射进来,将办公桌上的几份红头文件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暗红。
程新成站在窗前,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水马龙。
这几天,这位在旁人眼中一向温文尔雅、处事不惊的程副组长,内心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那种感觉,就像是行走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耳边风声鹤唳,脚下碎石滚动,一不小心就会坠落。
身为帝国内阁情报室最精锐的特工,川本新成对“危险”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直觉。
不对劲!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自从那天在梅龙镇酒家与王伟民接头之后,那种被某种存在“注视”的感觉就如影随形。
无论是在热闹的弄堂口,还是在肃静的办公室,甚至是在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安全屋”里,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无处不在。
他曾无数次猛然回头,也曾多次故意绕路,甚至利用特工专业的反跟踪技巧在市中心的老弄堂里反复穿梭。
可结果却令他毛骨悚然:身后空无一人。
除了偶尔鸟飞虫鸣,连半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这些年过得太安逸,神经衰弱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眼底却没半分笑意。
支那人如果真的发现了他的身份,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不会是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耍,而是雷霆万钧的抓捕。
那么,这种不安究竟源自何处?
“葛川冬,你这个成事不足的废物……”程新成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掌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窗框。
两台“天照”神器,其中一台已经通过王伟民带往京城;另一台则被自己藏在了隐秘的地方,只要葛川冬勘察好龙脉节点,就能安放了。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葛川冬失联了。
整整一周,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可无论是约定的接头地点还是紧急联系渠道,都没有半点音讯。
那个号称精通寻龙点穴、能帮人趋吉避凶的葛川冬,就像是直接从这片土地上蒸发了一样。
这让程新成陷入了极大的被动。
如果不及时找到龙脉节点安放神器,一旦支那这边的局势发生某种他无法预料的变异动,或者葛川冬被人抓了,支那人顺着线索查过来,他这二十年的苦心潜伏或将毁于一旦,那个象征荣耀的“少将”军衔,也将化为幻影。
“看样子,集贤里那个安全屋是不能再去了……而且必须在今晚……无论如何,今晚要把神器给转移了。”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葛川冬真的出了事,他必须赶在官方察觉之前,将那台“天照”神器重新藏匿。
就在他思绪万千、看着烈日西斜的余晖发怔时,下班的铃声清脆地敲响。
“叮铃铃——”
这声音让程新成猛地回过神来。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那股阴鸷的神色,重新戴上那副名为“程新成”的温和面具。他拿起门口挂衣架上的半旧中山装,穿上身,理了理领口,推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楼梯口,一个洪亮且带着些许疲惫的嗓音便传了过来。
“新成!等等!”
程新成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笑意:“朱组长,您还没走呢?”
来人正是教育组的一把手——朱组长。
由于行政机构改制,昔日的局长成了组长,但两人在监狱里结下的“老战友”情分却没变。
朱组长今年五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头还算不错,只是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只有同道中人才能看懂的“贼光”。
他几步跨到程新成面前,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气之大让程新成这个格斗高手都微微侧了侧身。
“走走走,上我家坐坐去!”朱组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你嫂子今天大清早去供销社排队,运气好,抢到了两条三指宽的新鲜带鱼!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海货,还没进家门呢,那腥鲜味儿就勾得我流口水了。”
程新成心思还在那台神器上,此时哪有心情应酬?
他正想找个借口婉拒:“老哥哥,你看我这手里还有几份报告没写完,明天又要去
“哎呀!你这人,就是太较真了!”朱组长根本不容他拒绝,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朱组长把头凑到程新成耳边,那股浓郁的烟味扑面而来,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可怜劲儿”。
“老弟,算我求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嫂子那个脾气……平日里别说喝痛快了,喝上半杯都要跟我闹三天。今天这带鱼肥美,要是没两口白酒压着,那简直是暴殄天物!你就当是去陪老哥过过瘾,只要你去了,你嫂子一高兴就不会跟我翻脸了。走吧,老哥今天这顿酒,可全指望你了!”
看着朱组长那副眼巴巴的样子,程新成心中冷冷地哼了一声。
支那人,永远摆脱不了这种贪图口腹之欲的小市民习气。
但在表面上,他却露出一副无奈又感动的表情,摇头笑道:“行行行,既然老哥哥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程新成要是再推辞,就真是不识抬举了。走,今晚我少喝点,专门负责给嫂子打掩护,让老哥您喝个痛快!”
“哈哈!我就知道你老弟够意思!”朱组长开怀大笑,搂着程新成的肩膀就往楼下走。
两人出了办公大楼,夕阳已经快沉入地平线,上海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空气中弥漫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味道:煤烟味、自行车的链条声,还有从弄堂深处传来的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
朱组长住的地方离教育组并不远,只隔了三条马路,属于一处建了没几年的工人新村,骑车也不过就十来分钟的事。
路过街角的供销社时,程新成进去称了两斤红艳艳的苹果。
进了新村,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郁郁葱葱。
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枝头,一只黑豆眼的小麻雀正静静地收拢翅膀,低着头,那双灵动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楼道门口那两个锁好车、并肩而行的背影。
沈凌峰通过麻雀分身的视野,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谁能想到,这个正提着果篮、一脸谦逊地陪着老领导聊天的中年男人,是一个小鬼子的特务?
几天前,他还差点夺走了一条人命。
三楼的一间房门外,朱组长的爱人沈大妈正在煤炉边忙活着。
带鱼下锅时发出的“滋滋”声和随之而来的咸香味,充盈了整个楼道。
“新成来啦!快进屋坐,快进屋坐!老朱,你还愣着干嘛,给新成倒水啊!”沈大妈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抬起头招呼着,脸上笑开了花。
程新成一边放下苹果,一边谦逊地寒暄着。
他那副斯文的样子,甚至连王大妈这种看惯了市井百态的家庭妇女都被迷惑了。
她心里直念叨:这么好的男人,都快四十了,怎么就没成家呢?
趁着朱组长去里屋翻找他那瓶珍藏的“泸州特曲”时,程新成借着洗手的机会,眼神迅速在屋内的陈设上扫过。
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去哪里,都会第一时间建立一个心理地图,寻找逃生路线和可能的威胁。
他的目光在客厅那张全家福照片上停留了零点一秒,随口就问了起来,“嫂子,大明最近有没有来过?”
他提及的大明,是朱组长的儿子朱明,在公安系统当刑侦科科长,提起他也是想了解一下公安系统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动作。
“别提他,这个臭小子,有了老婆就忘了娘!整天借口单位里忙,这都小半年了,人影都没见过!”
“嫂子,您还是得体谅体谅大明,他两口子都是公安系统的,工作性质特殊嘛。保家卫国的,越是忙,就说明越是受领导器重,这是好事啊!您是长辈,得在背后支持他们。”
程新成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体贴又充满了“进步思想”,让沈大妈心里的那点怨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话是这么说,可哪有半年不进家门的道理?”沈大妈叹了口气,把炸得金黄的带鱼盛进盘里,“唉,不提他了,一提就来气。还是我们家小玲孝顺,前几天还给我和她爸一人买了件衬衫。对了,新成啊,我记得你今年是三十八了,我们家小玲今年也二十六了,个死丫头到现在还不结婚,把我都愁死了。你看你现在还单身着,你看我们家小玲怎么样?要是真能成,我们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梧桐树枝头,沈凌峰通过麻雀的眼睛,看到程新成的嘴角肌肉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尽管快得几乎无法察觉,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程新成的脸上瞬间涨起一层红色,像是被沈大妈的话烫了一下,连忙摆着手,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嫂子,您……您可太抬举我了!小玲同志是大学生,是新时代的进步青年,长得又那么好。我……我这都快四十的人了,比她大了快一轮,哪能配得上啊!”
他像是怕沈大妈再劝,急忙又补充道,脸上的红晕显得愈发真诚,“再说,现在正是国家建设最要紧的时候,我们做下属的,得紧跟老领导的步伐,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个人问题嘛……还是先往后放一放,可不能因为私事拖了组织的后腿。”
这番话听得沈大妈心里熨帖极了,虽然替自家姑娘有点可惜,但看程新成的眼神却越发欣赏。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她赞许地看了一眼程新成,一边将炸好的带鱼端上桌,一边说道,“满脑子都是工作,把自己的终身大事都给耽误了。不像我们家小玲,一天到晚吵着要追求什么自由恋爱,唉!”
话音刚落,朱组长拿着一瓶酒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他瞪了老婆一眼,脸上却挂着笑,“新成是干大事的人!组织上都准备调他去市革新会担任要职了,过几天说不定就成了我的领导!快,去拿两个杯子来,我得跟新成好好喝两杯,提前给他庆祝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