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阿四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刺眼的光芒让他下意识地又想闭上。
可那光芒并不像冬日的太阳那般凛冽，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柔和。
他强撑着，让眼睛慢慢适应。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
平整、光滑、没有一丝裂纹的雪白天花板，干净得像一块崭新的豆腐。
这是哪儿？
孙阿四的脑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咯吱咯吱地转动着。
他记得自己那个用黄泥和茅草搭起来的破屋子，屋顶坑坑洼洼，一抬头就能看见熏得发黑的房梁和几处漏风的茅草，每逢下雨，便是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这里，绝对不是他的家。
他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身下软得不可思议，像是陷进了一大团棉花里。
自己这辈子，就没睡过这么好的床。
这是……在做梦？
一个激灵，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
元旦前一天，在火车站卖鸡仔饼，被那几个戴红袖章的给抓了！
他被关进了公社的关押室里，那地方又冷又潮，一天只有一个发了霉的窝窝头。
几天后，他和其他几个人被拉去公社门口开了公审大会，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牌子，上面写着“投机倒把坏分子”。
他还记得公社那个赵书记，站在高台上，唾沫横飞地宣读着他们的“罪状”，他体无完肤。
最后，他听到了那两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字——“死刑”！
对了！死刑！
最后的记忆，是他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辆牛车上，拉着去镇子外面的靶场行刑。
冬日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神情恍惚，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
梅姐呢？芳芳呢？
她们娘俩该怎么办？
没有了他，她们要怎么活下去？
想到这里，孙阿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四处环顾。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屋子不仅干净，而且宽敞得不像话。
除了身下这张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大床，不远处还摆着一张锃光瓦亮的梳妆台，墙角更是立着一个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大衣柜。
最重要的是，就在他身旁，正静静地躺着两个人。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那个，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妻子，罗梅。
她那张总是带着愁苦和苍白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丝安详的红润，眉头也舒展开来，像是做着什么甜美的梦。
小的那个，虽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却是他的心头肉，芳芳。
小丫头蜷缩在罗梅的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她们……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孙阿四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摸一摸妻子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打满了补丁、洗得发白的对襟短袄。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女，她们身上也还是那身补丁叠着补丁的旧衣裳。
这些破旧的衣服，与这间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屋子，形成了无比荒诞而又鲜明的对比。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孙阿四的心。
难道……自己已经死了？
牛车把自己拉到了靶场，然后“砰”的一声枪响，自己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那梅姐和芳芳……难道也跟着自己一起……
孙阿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悲伤，还是该庆幸。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再担惊受怕了。一家人……还在一起，总好过让你们娘俩在那操蛋的世道里活活受罪……”
这样也好，真的。
他缓缓躺了回去，轻轻地挨着妻子，将女儿的小手放进自己温暖的掌心里。
如果这里就是阴曹地府，那看起来，似乎也并不可怕。
就在他准备坦然接受这“死后”的命运时，身旁的芳芳动了动，小小的身子扭了扭，然后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小丫头迷迷糊糊地看了看雪白的天花板，又转过头。
当她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孙阿四脸上时，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先是茫然，随即瞬间瞪得滚圆，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爸爸！”
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喊，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芳芳一下子扑进了孙阿四的怀里，瘦弱的小胳膊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带着哭腔的大声叫道：“爸爸，你回来啦！芳芳好想你，芳芳想死你了！”
这声“爸爸”，让孙阿四的心彻底碎了。
他紧紧地抱着女儿，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那轻微的颤抖，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没用……”他哽咽着，一遍遍地抚摸着女儿还有些枯黄的头发。
母女连心，芳芳的哭喊声，也惊醒了一旁的罗梅。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当她看清眼前抱着女儿、泪流满面的男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罗梅的眼睛越睁越大，里面充满了震惊、狂喜、以及深深的难以置信。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因为长久的沉默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那股积压在心底的、如山洪海啸般的情感，冲破了所有的障碍。
一个嘶哑、干涩，却又无比真切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阿……阿四……真……真的，是……是你吗？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短短的一句话，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自己，因为太过激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口说话了。
她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男人身上，生怕这只是一场一碰就碎的美梦。
芳芳也愣住了，她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妈妈，似乎不明白那个只会“啊啊”叫的妈妈，为什么突然会说话了。
可孙阿四，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整个人都懵了！
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他的天灵盖上轰然炸响！
梅姐……梅姐她，会说话了？！
孙阿四对妻子的事一清二楚。她不是天生就不会说话，是小时候受了大的惊吓，一场高烧把嗓子给烧坏了，这才失了声。
这么多年，大伯带着她求过多少赤脚医生，试过多少土方子，可她连一个字都没能再讲出来。
可现在，她竟然开口说话了！
一瞬间，孙阿四心中最后的那一丝怀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更加确信，自己一家三口，是真的已经死了！
没错，只有死了，到了这阴曹地府，才可能发生这种人间绝无可能的奇迹！
他松开女儿，双手捧住妻子那张挂着泪痕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颤抖地说道：“梅姐，是我，是我！你没做梦！我们……我们一家人，都到这儿了！”
“到……到这儿了？”罗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沉浸在能再次开口说话的巨大喜悦和见到丈夫的激动之中。
“是啊！都到这儿了！”孙阿四一边流泪，一边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你都能开口说话了，这肯定不是阳间了。看来……是我孙阿四上辈子积了什么阴德，让阎王爷开恩，不仅让咱们一家团聚，还把你这嗓子给治好了。”
他这番话说得无比笃定，听得罗梅一愣一愣的。
阴曹地府？阎王爷？
她明明记得自己带着芳芳在家里睡觉，怎么醒来后就到这里来了？
她环顾着这间干净明亮的屋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女儿身上红润了不少的皮肤，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这……真的是人死后该来的地方吗？
怎么跟村里老人说的黑漆漆、冷冰冰的地府，一点都不一样？
就在这时，芳芳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小丫头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孙阿四：“爸爸，我饿了……”
“饿了？”孙阿四心里一酸，连忙将女儿抱起来，“好，爸爸这就带你去找吃的！我倒要看看，这地府里，有没有孟婆汤……”
话音未落，屋子的一侧，一扇他们之前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精致的房门的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孙阿四立刻站起身，将妻女护在身后。
他定睛一看，却又愣住了。
走出来的，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也不是什么手持锁链的鬼差，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七八岁，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眼神清澈得像一汪秋水的少年。
这少年，怎么看着有几分眼熟？
孙阿四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难道这才是阴间里鬼差的模样？
别说，长得还挺俊。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来人拱了拱手，摆出了一副江湖人见面的架势，客气地问道：“这位……这位小兄弟，敢问是哪一路的？是牛头还是马面手下的？我们一家三口是新来的，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规矩，还请您多多指点。咱们这是该去过奈何桥了？”
少年看着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他没有回答孙阿四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孙阿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怀念，有欣慰，也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感慨。
良久，少年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孙阿四的耳朵里。
“三师兄，七年不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