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之后,车厢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怎么回事?这几个人怎么突然倒了?”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呢!”
“哎呀!快看!他们口吐白沫了!不会是得了什么急病吧?”
“我看像羊癫疯!离他们远点,别被传染了!”
人群“轰”的一下炸开了锅,旅客们一边议论纷纷,一边下意识地朝后退去,在拥挤的车厢里,硬生生地给那三个躺在地上的人空出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沈凌峰脸上带着和周围人一般无二的“惊讶”与“好奇”,伸长了脖子,往那边张望着,嘴里还“啧啧”有声。
“哎哟,这是遭报应了吧?老天开眼啊!”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
这话立刻就引起了共鸣。
“可不是嘛!刚才还那么嚣张,活该!”
“恶有恶报!这话一点不假!”
混乱之中,终于有人想起了正事。
“快!快去叫乘警!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
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很快,两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乘警闻讯赶来。
他们拨开看热闹的人群,看到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也是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都让开!让开!”
一个年长些的乘警蹲下身,先是探了探三人的鼻息,发现都还有气,这才松了口气。
他又伸手翻开其中一人的眼皮看了看,随即皱起了眉头。
情况很诡异。
三个人脉搏、呼吸都还算平稳,但就是陷入了深度昏迷,怎么也叫不醒。
身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
“同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谁看到了?”年轻一些的乘警开始向周围的旅客询问。
旅客们七嘴八舌,但说来说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刚才在欺负这个女同志,我们都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就突然倒下了!就那么‘扑通’一下,全倒了!”
“倒下之前,有什么征兆吗?比如有没有和人发生过肢体冲突?”乘警追问道。
所有人,包括那个被骚扰的姑娘,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根本没人敢靠近他们!”
“就是啊,他们凶神恶煞的,谁敢惹他们?”
调查,陷入了僵局。
谁也没看见有人动手,这三个人就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突发了某种怪病。
就在这时,沈凌峰“好心”地挤了上来,装作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对那两个乘警说道:“两位同志,我看他们这症状,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还口吐白沫,会不会是癫痫,也就是俗称的羊角风发作了?我以前在街道卫生院里见过,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他这话,立刻给出了一个看似最“合理”的解释。
年长的乘警闻言,也点了点头,觉得有这个可能。
毕竟,一个人突发癫痫不奇怪,但三个人同时发作,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可眼下,除了这个解释,似乎也没有更合理的说法了。
“不管是什么病,先抬走再说!不能影响车厢秩序!”
年长的乘警当机立断,招呼了几个热心的旅客,七手八脚地将那三个昏迷不醒的混混抬到了车厢连接处的空地上。
一场风波,就以这样一种略带离奇色彩的方式,暂时平息了下去。
车厢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压抑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可名状的快意。
人们开始小声地、兴奋地讨论着刚才那“神乎其神”的一幕,言语间都把这归结于“老天开眼”、“恶有恶报”。
那个被骚扰的姑娘,在惊魂未定之后,走到了沈凌峰面前。
她看着沈凌峰,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感激和歉意。
“这位同志,刚才……谢谢你。”
沈凌峰愣了一下,佯装不解:“谢我?你谢我做什么?”
姑娘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刚才……是您第一个站出来,说要去厕所,才打断了他们……虽然,虽然您没做什么,但……但还是谢谢您的勇气。”
在她看来,在那种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情况下,沈凌峰那句看似无心的“让一让”,其实是一种无声的表态和援助。
沈凌峰闻言,心中不由得失笑。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同志,你误会了,我当时是真的内急。至于那三个人,大概是坏事做多了,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吧。你没事就好。”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自己之前的座位上。
原先坐在他座位上的老太太领着孙子站起身,对他道了声谢,说她们马上就要到站了。
等祖孙俩走开,沈凌峰这才坐回原位,阖上双眼,继续假寐。
车厢里,关于“恶棍遭天谴”的议论还在继续。
没有人知道,那个降下“天谴”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安然地坐在他们中间,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只是,他搁在腿上的那只帆布挎包里,悄无声息地少了三颗花生米。
…………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平安村的上空,仿佛一床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罗大山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被风“砰”的一声带上。
正在灶房里烧火准备做午饭的大伯母探出头,只见自家老头子铁青着一张脸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去大队部开会,怎么回来跟丢了魂一样?”大伯母放下手里的火钳,站起身,一边拍打着围裙上的灰,一边迎了上去。
往日里,罗大山开完会回来,就算是有什么烦心事,顶多也就是皱着眉头骂骂咧咧几句,抱怨一下公社又派了什么不切实际的活计。
可今天这副模样,她嫁给他几十年,还真是头一回见。
罗大山没有答话,他像是没听见老伴的问话,径直走到屋檐下那个熟悉的角落,从墙角的柴火堆里拣了个矮木墩子坐下。
他解下腰间的烟袋,手指哆哆嗦嗦地捏了一撮旱烟丝,塞进那杆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老烟枪里,却半天没能把烟丝按实。
他的手,抖得厉害。
大伯母看出了不对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烟枪,帮他把烟丝压好,又划着一根火柴,凑过去帮他点上。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句话啊!看你这样子,天还能塌下来不成?”她压低声音,焦急地催促道。
罗大山猛地吸了一大口,呛人的烟雾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喷涌而出,将他那张愁苦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里那两只正在低头刨食的老母鸡,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话。
“天……是塌不下来。”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可阿梅她们娘俩的天,怕是真的……要塌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伯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罗大山的胳膊,追问道:“是阿四那孩子的事?汪干部那边不是说好了吗?不是说会帮忙说好话,顶多就是关几天,批斗一顿就回来了吗?”
罗大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北风刮过屋檐的呼啸声,和老母鸡偶尔发出的“咯咯”声。
过了许久,久到大伯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罗大山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开了口。
“唉……麻烦大了。”他将烟枪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声音低沉得如同呓语,“这次……阿四恐怕……保不住了。”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在大伯母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你说什么胡话!”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起来,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什么叫保不住了?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两天,老头子带着阿梅从公社回来,虽然也说事情难办,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汪干部收了礼,也答应了帮忙,怎么才过了两天,就变成了“保不住了”?
这对于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来说,无异于是灭顶之灾!
看着老伴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罗大山的心里也是一阵阵地绞痛。
他何尝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他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无力。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他重新抬起头,眼神里再无一丝光彩,只剩下死水一般的沉寂,“今天去大队部开会,来主持会议的是公社的赵书记。会议的内容,就是关于这次严打‘投机倒把’的事情。他说……这是中央直接下达的红头文件,是最高指示!要求从严、从重、从快,坚决刹住这股歪风邪气,绝不姑息!”
“中央的指示?”大伯母虽然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但也知道“中央”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是在报纸上,在广播里,代表着天底下最大权力的地方。
“是啊。”罗大山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赵书记在会上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了,这是路线问题!是跟资本主义复辟的斗争!性质……严重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