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车里的食物味道不错,但沈凌峰却食不下咽。
邻桌那几个干部压低声音的谈话,像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为了完成任务指标,卖几个竹篮子就能被枪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严打”了,这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上而下的运动式风潮。
在这种风潮之下,个人的命运,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轻易就会被撕得粉碎。
他满脑子都是三师兄孙阿四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机灵、几分狡黠的脸。
那个为了生存,敢于在任何规则的边缘疯狂试探的师兄,此刻是否也已经被卷入了这股恐怖的浪潮之中?
他草草地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按捺下心中的焦躁,起身返回自己的车厢。
穿过几节车厢的连接处,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气味的浑浊空气再次扑面而来。
可当沈凌峰侧着身子,艰难地挤进自己所在的那节车厢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车厢里依旧拥挤,但在这拥挤之中,却隐藏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许多旅客都低着头,眼神躲闪,原本那些聊家常、吹牛皮的声音都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恐惧”的味道。
“……我告诉你个小娘们,你自己看看,把老子新买的西裤给弄脏了,这可是我托人花了十块钱从上海的百货商店买的,你他妈的,给老子赔!”
一个嚣张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清晰地从车厢中段传来。
紧接着,是另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门在帮腔。
“就是!咱们大哥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快赔钱!”
听到这几个标志性的声音,沈凌峰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挤开身前一个挡路的旅客,朝声音的源头望去。
只一眼,他的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
又是他们。
只见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堵在座位和窗户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为首的那个寸头,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正伸出手抓向那姑娘抱在胸前的挎包。
他身后,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家伙和那个满脸横肉的矮壮青年,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去路,像两只恶犬,对着周围投来目光的旅客龇牙咧嘴,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车厢里的其他旅客,有的早已将头扭向窗外,假装欣赏一成不变的风景;有的则低头研究起了自己的鞋面,仿佛上面绣着什么绝世珍品;更有甚者,干脆闭上眼睛,打起了呼噜,鼾声震天,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睡着了”。
所有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冷漠地旁观着这场正在发生的、赤裸裸的欺凌。
而被他们围住的那个姑娘,看起来像是个工厂里年轻的女工。
她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面容清秀,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们……你们胡说,我从来就没碰到过你,你裤子上的油渍根本不是我弄的!”
那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然倔强地辩解着。
“啪!”
一声脆响,为首的寸头青年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姑娘紧紧护着挎包的手背上,打得她痛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还敢犟嘴?”寸头青年狞笑着,手上加大了力道,眼看就要将那灰布挎包硬生生抢过去,“今天不赔钱,你就别想下车!”
周围的旅客将头埋得更低了。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去招惹这三个一看就不好惹的混混。
这副场景,何其相似!
沈凌峰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上一次在去杭州的火车上,赵洁和妞妞母女被这三个人渣欺负时的情景。
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又在另一趟列车上碰到了他们。
真是阴魂不散!
一股无名的邪火,瞬间从沈凌峰的心底“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这股火气,积压了很久。
从一大早,天不亮就去火车站排队,站了一个多小时,却连一张硬卧票都没买到的憋闷。
到挤上这拥挤不堪、气味熏天的绿皮火车,一路忍受着摇晃与嘈杂的烦躁。
再到刚才,在餐车里听到那几个干部谈论“投机倒把”时的那份担忧和焦虑。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他看着那三个耀武扬威、欺软怕硬的人渣,心中的杀意,前所未有的炽烈。
凭什么?
凭什么像三师兄那样,只是想靠着做点小生意赚钱养家,让妻女能吃上一口饱饭的人,要被当成“坏分子”、“蛀虫”、“投机倒把”分子,被抓去批斗,被送去劳改,甚至可能会被当成典型枪毙?
而眼前这三个,不干正事,四处游荡,专门欺压良善,真正破坏社会秩序,给人民群众带来恐惧和伤害的人渣,却能如此嚣张,却还没有来管?
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有时候简直荒谬得让人发笑。
上次,他只是略施惩戒,给了他们一个警告。
但现在看来,对于这种屡教不改的恶犬,任何警告都是徒劳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断他们的脊梁,敲碎他们的牙齿,让他们再也没有能力去为非作歹!
打定了主意,沈凌峰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手软。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替天行道,清理掉这些真正的社会垃圾。
当然,他不会蠢到直接冲上去动手。
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要用一种更隐蔽,更彻底,也更具“戏剧性”的方式,来终结这场闹剧。
他微微躬着身子,装作一副刚从别的车厢挤过来,急着找厕所的模样,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厕所在哪边啊?”
朝着那伙人挤了过去。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他的右手已悄然伸进了自己的帆布挎包,指尖轻轻一捻,几颗炒得焦香的花生米便从芥子空间里滑入掌心。
这本是他闲暇时备下的小零食,此刻,却成了他的武器。
当他与那三个混混的距离拉近到七八米时,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
这个距离,对于普通人来说,想要用花生米打中目标,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对于沈凌峰而言,却已经足够了。
“小娘们,考虑得怎么样了?”寸头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狞笑着,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是径直朝着姑娘的胸口抓去!
就在这一刹那!
沈凌峰的指尖,微微一动。
他屈起中指,用拇指轻轻一抵。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却又悄无声息。
嗖!
一颗花生米,带着一股肉眼无法看见的螺旋劲气,脱指而出!
它没有发出任何破空之声,就像一颗被微风吹起的尘埃,悄无声息地划破了七八米的距离,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个矮壮青年的左侧太阳穴!
矮壮青年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只觉得太阳穴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瞬间冲垮了他的全部意识。
他的眼珠猛地向上翻起,露出了骇人的眼白,然后,那壮硕如牛的身体,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砰!”
他沉重的身体砸在坚硬的车厢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个正准备动手的寸头和一旁的瘦高个,都下意识地回过头。
“胖子!你他妈搞什么鬼?”寸头怒骂道,以为自己兄弟是喝多了酒,脚下打滑。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嗖!嗖!
又是两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响。
沈凌峰的手指,再次快如闪电般地弹动了两下。
两颗花生米,以同样的轨迹,同样刁钻的角度,同样恐怖的速度,后发而先至,不偏不倚地,分别印在了寸头和那个瘦高个的太阳穴上!
一样的配方,一样的效果。
寸头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茫然,最后化为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瞬间离他远去。
那个瘦高个更是连反应都没有,身体一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砰!”“砰!”
又是两声沉闷的倒地声。
电光火石之间,前一秒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三个混混,此刻,已经齐刷刷地躺在了地上,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整个车厢,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离奇的一幕给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人,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一个接一个地晕倒在地,就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鬼魂给抽走了魂魄。
那个被围住的姑娘,也吓傻了。
她靠在车窗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三个不省人事的恶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发生了什么?
他们……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