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发出一声悠长而嘶哑的轰鸣,巨大的钢铁巨兽缓缓启动,沉重的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况且、况且”的声响,将月台上的送别人群和那座熟悉的城市,一点点地抛在了身后。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倒退,最终汇成一片模糊的线条。
火车彻底驶离了上海站。
虽然距离真正的春节还有些时日,但临近年关,车厢里早已是人满为患。
这趟南下的绿皮火车,仿佛一个巨大的铁皮罐头,将天南海北返乡的人们,连同他们各自的行李与故事,严严实实地塞在了一起。
此行有红星饭店的介绍信在手,沈凌峰是名正言顺的公务出差,自然一切都要按规矩办。
上次去港岛那样的软卧待遇是不用想了,他本想买张硬卧,奈何车票早已售罄,最终也只能挤进这拥挤嘈杂的普通车厢里。
车厢里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空隙。
座位上坐满了人,行李架上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就连狭窄的过道上,也站着、蹲着、坐着形形色色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难言的气味——汗味、烟味、以及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酸腐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让人阵阵发晕。
沈凌峰不由得暗自庆幸,幸好现在是冬天,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寒风,勉强能冲淡一些这股浊气。
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是夏天,在这样的的车厢里会是怎样一种恐怖的光景,恐怕自己连十分钟都待不下去。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里,身边是一个面容黝黑的汉子,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泥土气息;对面则是一家三口,年轻的夫妇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孩子时不时发出的哭闹声,与车厢里其他嘈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于这个时代的、充满了疲惫与奔波的交响乐。
沈凌峰将帆布挎包放在腿上,闭上眼睛假寐。
自从两天前那股莫名的心悸出现后,他就一直感到隐隐的不安。
他知道,这绝非空穴来风。
身为风水师,他比任何人都相信气运和预兆。
只是,他无法确定这股不安的源头究竟在何处。
是针对三师兄孙阿四?
还是说,这趟南下之行本身就暗藏着未知的凶险?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火车“况且、况且”地前行,时间在摇晃与颠簸中被无限拉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响起了乘务员推着餐车叫卖的声音。
“花生瓜子,香烟开水——”
“同志,让一让,让一让——”
“想要吃饭的,可以去餐车——”
沈凌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他身边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吃力地扶着座位站着,她身前还护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男孩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显得很不舒服。
老太太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有些体力不支了。
沈凌峰站起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臂。
“大娘,您坐这儿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惊讶和感激,连连摆手:“哎哟,那怎么行,小同志,你坐你坐,我站着没事。”
“没事的,我正好要去餐车吃点东西。您带着孩子不方便,坐着休息会吧。”
说着,沈凌峰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又帮着老太太把孩子安顿好。
“谢谢你啊,小同志,你真是个好人!”老太太感激地说道。
“谢谢大哥哥。”那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也有样学样地奶声奶气道。
沈凌峰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便侧着身子,艰难地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行,朝着餐车的方向挤过去。
相对于拥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普通车厢,餐车里简直算得上是天堂了。
虽然座位也基本都坐满了,但至少人与人之间还保留着一些体面的距离,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沈凌峰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向服务员点了一荤一素两个菜,外加一碗白米饭。
很快,一盘炒白菜和一小碟红烧肉便被端了上来。
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红烧肉烧得火候不错,肥而不腻,白米饭也蒸得颗粒分明,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极为丰盛的一餐了。
就在他安静吃饭的时候,隔壁桌几个中年男人的谈话声,清晰地飘入了他的耳中。
那桌坐着四个人,都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或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要么戴着手表,要么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从他们的衣着打扮和谈吐气质来看,显然都是有级别的干部。
他们正在讨论的,正是当下全国上下都在严抓的一个问题——“投机倒把”。
只听一个方脸、嗓门洪亮的中年人说道:“要我说,对这些个‘投机倒把’分子,就不能手软!发现一个,抓一个!抓一个,判一个!必须得用雷霆手段,狠狠地刹住这股歪风邪气!不然,我们国家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计划经济体系,迟早要被这些蛀虫给挖空了!”
他言语间充满了义愤填膺,仿佛“投机倒把”分子是和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身旁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一些的干部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反驳道:“老张,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投机倒把’?这个界限得搞清楚。农民自己养的鸡下了蛋,拿到集市上换点油盐,算不算‘投机倒把’?乡下妇女做点特产,拿到城里卖几个钱给孩子扯块布做新衣裳,这又算不算?我看啊,具体问题还是要具体分析,不能搞一刀切嘛。”
“有什么不能一刀切的?”那个被称为老张的方脸干部一拍桌子,声音又高了几分,“国家有规定,不允许私人买卖!他们这么做,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就是走资本主义的邪路!这种苗头,决不能让它冒出来!”
“老张,你这就有些思想僵化了。”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神态也更稳重一些的干部。
“现在的问题是,上面虽然有文件精神,但到了本上都在各个地方自己手里。什么是‘投机倒把’,什么不是,界限混淆不堪。”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为了完成上头下发的任务指标,有些地方简直是乱来。把那些为了活下去,卖点自家加工的农副产品、手工艺品的老百姓,也全都打成‘投机倒把’分子。这么搞下去,是要出大问题的。”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沉默了片刻。
坐在最里面的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干部,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了:“老李说得对。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可别往外传啊。就前一阵子,我听一个去川蜀那边出差的同志回来说,那边有个公社,为了抓典型,完成严打任务,抓了好几个在山路边上卖自家编的竹篮的老乡。你们猜最后怎么着?”
他顿了顿,似乎在故意营造悬念。
其他三个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凑近了些。
那人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那几个人全都被当成‘投机倒把’的典型,给……给枪毙了。”
“什么?!”
“真的假的?!”
桌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方脸的老张也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就为卖几个竹篮子?”
“千真万确。”那个干部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后怕与不忍,“据说案子上报的时候,材料写得非常严重,说他们是‘有组织、有预谋地冲击国家物资统购统销政策,妄图颠覆社会主义经济基础’。帽子扣得天大,谁敢不批?唉,几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砰”的一声。
沈凌峰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觉间掉在了桌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隔壁桌的谈话还在继续,但后面的内容,他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枪毙了……
就因为卖了几个自己编的竹篮子,就被枪毙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投机倒把”,最严重的后果,不过是被抓起来,关押一阵子,没收所有财物,再被拉去游街批斗,再不济顶了天就是劳动改造几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阵风头,竟然已经严峻到了如此地步!
为了完成任务指标,为了树立典型,地方上竟然可以草菅人命到这种程度!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瞬间窜遍了全身。
他立刻就想到了三师兄,孙阿四。
自己看到他的时候,就是他带着那小女孩在马呗镇火车站卖鸡仔饼。
火车站是什么地方?
那是南来北往、人流最密集、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是各种管理人员、治安巡逻最集中的地方!
三师兄的性格,沈凌峰再清楚不过。
他机灵、圆滑,但也胆大包天。
为了生存,为了赚钱,他什么风险都敢冒。
如果这次全国性的严打风潮真的如此猛烈,那边的地方干部,为了所谓的“政绩”,也学着川蜀那边搞“从重从快”的典型案例……
那他的处境,就危险到了极点!
他不是卖竹篮子,他是卖吃食。
在如此紧张的风口浪尖,私下倒卖食品,罪名只会比卖竹篮子更重!
一旦被抓住,被扣上“扰乱市场”、“破坏粮食供应”的大帽子,后果不堪设想!
沈凌峰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两天前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那股让他坐立不安的预兆,终于在此刻找到了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