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对于平安村的大多数人家来说,和平日里并无太大不同。
或许只是早饭的红薯粥里,能多飘几粒米星子,又或是在大人的允许下,孩子们可以不用帮忙干活,在村里疯跑上一整天。
但村东头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连这点微不足道的节日气氛都显得奢侈。
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但屋里依旧有些昏暗,阳光似乎也嫌弃这里的贫瘠与哀伤,不愿多洒进一缕温暖。
缺了一个角的破旧方桌上,摆着两个灰黑色的窝窝头,一小碗黑乎乎的咸菜,还有两个用清水煮熟的鸡蛋。
窝窝头是孙阿四那天带回来剩下的,咸菜和鸡蛋是天刚亮时,大伯母罗悄悄送来的。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把东西放下,重重地拍了拍罗梅的肩膀,叹着气走了。
罗梅坐在长条凳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东西,心里有些发酸。
她知道,这已经是大伯家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在这年头,一个鸡蛋,就意味着一份能换来油盐的钱。
可她心里,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要是阿四在,今天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几乎能想象得出来。那个总是乐呵呵的男人,一定会像变戏法一样,从他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里,掏出两块包得严严实实的米花糖,或者是一个油汪汪的咸鸭蛋。
他总是说:“梅姐,你和芳芳先吃,我在外面已经垫过肚子了。”
罗梅知道他在撒谎,可看着丈夫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希望的眼睛,她只能和女儿一起,把那点珍贵的食物分着吃了,再笑着夸他有本事。
可现在,家里的顶梁柱被关在公社那间阴冷潮湿的关押室里……
他们会给他饭吃吗?会不会挨打?
夜里冷不冷?他那身单薄的衣裳,能不能扛得住?
一个个问题,像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罗梅的心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她不敢再想下去,每多想一分,那灭顶的绝望就将她吞噬得更深一分。
“妈妈……”
一声软糯且带着渴望的声音,将罗梅从痛苦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芳芳正扒在桌沿边,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煮鸡蛋,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滑动,清亮的口水顺着嘴角悄悄流了下来。
对孩子来说,鸡蛋的香味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抗拒的诱惑。
罗梅看着女儿那头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焦黄枯燥的头发,还有那张带着菜色的小脸,心像是被钝刀子来回拉扯一样疼。
芳芳年纪还小,她根本不知道“投机倒把”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为什么原本热闹的家会突然变得像坟墓一样寂静。
她只知道,爸爸已经有两天没回家了。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芳芳抬起头,小声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王婶家的小黑说,爸爸是被人抓走了……他说爸爸是坏分子。妈妈,爸爸不是坏分子,对不对?”
罗梅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她不能说话,只能拼命地摇头。
她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地憋了回去。她伸出手,轻轻比划着。
她先是指了指窗外远处的方向,又做了一个挥锄头干活的动作,然后摊开双手,比了一个“十”的手势。
芳芳歪着小脑袋,努力分辨着妈妈的意思:“妈妈是说,爸爸出去干活了?要十天才能回来?”
罗梅含泪点了点头,又比划了一个吃东西的动作,指了指芳芳。
“爸爸是去给芳芳赚过年的糖果钱了吗?”芳芳的眼睛亮了起来,先前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特有的天真与希冀。
罗梅转过头去,假装去拿筷子,快速地用袖子抹掉了掉下来的泪珠。她回过身,勉强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女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阿四是去赚钱了。
他想给女儿攒嫁妆,想让家里能吃饱饭,他有什么错?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芳芳的小肚子里传了出来。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羞涩地笑了笑:“妈妈,肚子在唱歌了。”
罗梅心里一酸,赶紧拿起一个鸡蛋,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然后小心翼翼地剥掉蛋壳。洁白的蛋白露了出来,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她把剥好的鸡蛋塞进芳芳的手里,又拿起窝窝头,掰了更大的一半递了过去。
“妈妈也吃。”芳芳懂事地把鸡蛋往罗梅嘴边送。
罗梅摇了摇头,指了指剩下的那半个窝窝头和咸菜,表示自己有吃的。她拿起那小半个窝头,就着那一小碗咸菜,吃力地咀嚼起来。
窝头又干又硬,拉扯着嗓子眼,咸菜疙瘩咸得发苦,可即便是这样,她也吃得极慢,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延缓那无边无际的恐慌再次将自己吞没的时间。
芳芳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缝。蛋白的嫩滑和蛋黄的香醇,是她记忆里最顶级的美味。她把鸡蛋吃得干干净净,连沾在手指上的一点点蛋黄都用小舌头舔舐干净,才意犹未尽地放下。
“妈妈,爸爸回来的时候,也会有鸡蛋吃吗?”芳芳一边嚼着窝窝头,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罗梅愣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天在关押室外,隔着那道狭窄的的窗户看到的孙阿四。
他浑身都是土,额头上还有一块淤青,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萎靡。
看到她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用那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她,无声地做了个嘴型。
他说的是:“照顾好芳芳。”
那一刻,罗梅觉得天都要塌了。
现在,听着女儿天真的提问,罗梅只能比划着告诉她:爸爸在外面吃得可好了,有大肉包子,还有白面馒头。
芳芳听得心神往之,小手捏着窝窝头,轻轻咬了一口,“那芳芳要乖乖的,等爸爸回来,芳芳要把省下来的红薯干分给爸爸一起吃。”
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罗梅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芳芳,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外面的风,依然在呼呼地刮着。
这一顿“元旦大餐”,在沉默与谎言中渐渐接近尾声。
回过头看着桌上还留着的那个窝窝头和那半碗咸菜,罗梅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公审大会就在几天后,那个汪干部虽然收了东西,可他真的能保住阿四吗?
如果阿四真的回不来,她又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能像这间土坯房一样,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又为了那个小小的身影,死死地撑着那一口气。
…………
石头小院里热闹了一天,直到月亮上中天,待刘强夫妇和郑秀带着孩子们离开后,刘元朗也起身告辞。
“刘师叔,我送您回去。”陈石头见状,就要去推黄鱼车。
“不用不用,这几步路,我老头子走走就当是消食了。”刘元朗笑着摆了摆手,接着转过头对沈凌峰问道,“小青是留在这,还是我先带回去?”
沈凌峰想到自己马上要去马呗镇寻找三师兄,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七八天,随即说道:“师父,还是您帮我先看着吧,过几天我还得出趟差。”
“那行!来宝,小灰,小青,我们走。”
小青欢快地摇着尾巴,亲昵地蹭了蹭沈凌峰的裤腿,这才跟着刘元朗,连同另外两条大狗,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
“小师弟,你不是刚帮造船厂去港岛跑了半个多月,这才回来几天,怎么又要出差?”陈石头送走了刘元朗,一转头,脸上就写满了大大的不解,“而且,我也没听厂里提过啊。”
他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疑问直接就问出口了。
“大师兄,这次是红星饭店的事。”沈凌峰笑着解释道,“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市里有不少领导要来视察,还得招待几位打北京来的专家。张主任想准备点山货野味,给领导和专家们尝个鲜,改善一下伙食。你也知道,上海周边冬天哪有什么野味,只能往南边跑跑。”
说着,他从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了过去。
“喏,张主任亲自开的介绍信。”
陈石头将信将疑地接过来。
介绍信的纸张是单位专用的那种,带着淡淡的油墨香。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灯光仔细看去。
只见上面用十分漂亮的钢笔字写着:兹有我单位采购员沈凌峰同志,前往南方诸省采购山货野味等食品原料,请沿途各单位、部门予以方便。
落款是“红星饭店”,底下盖着一个鲜红的、圆滚滚的公章,旁边还有龙飞凤舞的签名——张国丰。
这下子,陈石头彻底没话说了。
介绍信、公章、签名,一样不差。这玩意儿比什么话都有用。
他把介绍信叠好,小心地还给沈凌峰,憨厚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小师弟,这可是正经事,你可要帮张主任把事办好。”
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刘小芹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正好听到了他们对话。
她将木盆放在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关切地望向沈凌峰:“小峰,又要出差啊?这次要去哪儿?什么时候走,去多久?”
女人的关心总是更细致。
沈凌峰耐心地回答道:“小芹姐,明天一早就走。这回去南方,具体哪个地方还没定,得看情况。那边天热,山里的东西应该比咱们这儿多点。顺利的话,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早点去,也能早点回,赶着在家过年。”
他的话滴水不漏,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采购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说出“南方”这两个字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这股莫名的不安,两天前就开始了。
“你一个人在外面,凡事多留个心眼。”刘小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外面不比家里,安全最要紧。”
“知道了,小芹姐。”
“小师弟,你赶紧去歇着,我和你嫂子给你收拾行李!”陈石头是个行动派,说着就卷起袖子,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
刘小芹也赶忙拿了个布袋子,张罗着发点面,明天早上早点起来给他烙几个路上吃的饼。
看着他们在灯下忙碌的身影,沈凌峰心里流过一阵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