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上午,阳光正好。
冬日的太阳少了夏日的毒辣,多了一份懒洋洋的温柔,金色的光辉洒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上,透过稀疏的枝丫,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还不到八点,院门就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小峰哥!小峰哥!”
人未到,声先至。
刘秋生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脸上冻得红扑扑的,哈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随着他的跑动一晃一晃。
紧随其后的是苏婉,她手里也提着一个差不多大小的袋子。
她看到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沈凌峰,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小峰哥哥,快点快点,供销社那边来了个爆米花的老爷爷,我们快去,去晚了又要排好长的队!”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是过了年就要十六岁的刘招娣。她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还在吃早餐的沈凌峰笑了笑,手里同样提着一袋子东西。
沈凌峰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起身应道:“来了!”
在前世,他只有在岁数还小的时候,才见过几次那种老式的爆米花摊子。
虽然后来电影院门口随处可见爆米花,商店里的米花糖也琳琅满目,但或许是因为那时候能吃的东西太多了,又或许是少了那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后来的爆米花里,总觉得少了点小时候的味道。
此时能再次体验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热闹,沈凌峰心里其实也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你们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布袋,从碗橱下铁皮饼干箱里舀了一勺玉米粒装了进去。
相较于用大米或是小米,做出的爆米花,沈凌峰还是最喜欢用玉米粒爆出来的米花,不仅更香,而且颗颗雪白饱满,像一朵朵盛开的梨花,吃起来口感也更纯粹。
一行四人穿过窄巷,刘秋生姐弟和苏婉在前面叽叽喳喳,沈凌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穿过窄窄的巷子,墙壁上还残留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大红标语,虽然经过风吹雨淋,字迹有些斑驳,但那股火热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节日里,来供销社买东西的人不少,但对面巷子口的人更多。
一个干瘦的老汉,头上戴着顶黑色的旧棉帽,正蹲在一个黑乎乎的铁炉子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风箱。
炉火烧得正旺,将那个椭圆形的铁罐子烤得乌黑发亮。
铁罐子在一个铁架上缓缓转动着,老汉时不时地看一眼上面的压力表。
而在他的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绝大多数都是孩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神奇的“铁葫芦”,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甜气息,那是玉米的焦香和糖精特有的甜腻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对这个时代的孩子们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诱惑。
“哇,好香啊……”刘秋生使劲地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
队伍排得很长,沈凌峰他们排在末尾,前面至少还有十多个人。
“看,要开了!要开了!”前面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那老汉站起身,不再拉风箱,而是拿起一根铁棍,将整个黑色的铁罐子从火炉上架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对准一个硕大的麻布口袋。
他冲着周围大喊了一声:“散开点——!都捂住耳朵!”
孩子们像是得到了指令,纷纷用小手紧紧捂住了耳朵,但眼睛却瞪得更大了,充满了紧张与期待。
老汉用脚踩住铁架的一端,将手里的铁棍插进一个卡扣里,然后猛地用力一撬。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炸开一个响雷。
一股浓郁的白烟瞬间从罐口喷涌而出,伴随着那股更加强烈的香甜气息,雪白的爆米花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尽数冲进了麻布口袋里。
“哇——!”
孩子们发出一阵满足的惊叹声,这才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那个排在第一的小男孩迫不及待地冲上前,老汉解开口袋,用一个大搪瓷杯舀了满满一杯爆米花倒进男孩的布袋里。男孩抱着那袋温热香甜的爆米花,小心翼翼地捏起一个放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个过程充满了原始而又质朴的仪式感。
等待是漫长的,尤其是在这种极致的诱惑面前。
刘秋生急得抓耳挠腮,不停地踮着脚往前看。
苏婉和刘招娣则小声地聊着天,讨论着待会儿是否要让老师傅多放一点糖精。
沈凌峰则静静地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一切。
他的“望气术”早已悄然开启。
他能看到,那个爆米花的铁罐子周围,萦绕着一团淡白色的“生气”,这些生气并不浓郁,但却充满了喜悦和期待。
每一个孩子,他们头顶的气团在爆米花出炉的那一刻,都会欢快地跳动一下。
这是一种源于本能、最为纯粹的满足感。
这些星星点点的快乐逐渐汇聚,化作一股细微却温暖的气流,在狭窄的巷子里盘旋往复。
他前世为那些亿万富豪堪舆风水,见过的“宝气”冲天,见过的“权气”如龙,但那些气息,大多夹杂着贪婪、算计、凶煞。
他从未见过如此干净、不染尘埃的“气”。
或许,只有在这个物资贫瘠的时候,人心远比后世那吃穿不愁的时代,要来得纯粹,也更容易满足。
那时的“气”,是金钱、权力和欲望交织的浓雾,而眼前的“气”,却是山间清晨的第一缕炊烟,干净,温暖,带着人间最朴素的希望。
不知不觉间,沈凌峰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排在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拎着布袋心满意足地离开,那“嘭”的一声巨响接二连三地响起,白烟升腾,巷子里弥漫的味道越来越浓。
“下一个!谁的?”老汉沙哑的嗓音响起。
“我们的!我们的!”刘秋生兴奋地把四个的布袋一起递了过去。
轮到他们了。
老汉接过袋子,熟练地打开罐子,将玉米粒倒进去,又从旁边一个小铁盒里,用小勺舀了一丁点白色的粉末撒了进去——那就是糖精。
封盖,上架,拉风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当那声属于他们的巨响“嘭”地炸开时,沈凌峰的心也跟着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仿佛被这股巨大的声浪,彻底震入了这个时代。
当四个人捧着各自那一大袋子温热香甜的爆米花时,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大家谁也舍不得立刻就吃,只是时不时地把袋子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一口那醉人的香气。
等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地回到石头小院时,天上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将近中午了。
没办法,排队的人实在太多了,前前后后花了不少时间。
但是当爆米花炸出来的那一刻,沈凌峰捧着那个温暖的布袋,感受着那股朴实的香甜时,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温馨。
这,就是烟火气。
是他前世住在黄浦江边的大平层豪宅里,品着上百万的红酒,俯瞰整个上海夜景时,从未感受过的真实温度。
“我们回来啦!”
刘秋生人还没进院子,就大声嚷嚷起来。
可当他推开院门时,却一下愣住了,随即立马变得规矩起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刘爷爷!”
苏婉和刘招娣也赶紧收敛了笑声,有些拘谨地站在刘秋生身后,低着头喊人。
沈凌峰抬眼望去,只见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碗菜,刘强和陈石头正陪着师父刘元朗坐着喝茶。
厨房里还飘出一阵浓郁的鸡汤香味,馋得刘秋生直吸鼻子。
刘元朗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面容清瘦,但精神头看着格外矍铄。
院子里,来宝、小灰和小青正围着小黄转圈,互相嗅着气味,显得十分亲热。
“师父,您来啦。”沈凌峰走进屋,笑着打招呼。
刘元朗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
“这就对了,以后过节您都上这儿来,多热闹啊。”沈凌峰说着,熟练地解开布袋扎口,把里面金灿灿、香喷喷的爆米花抓出一把递过去,“您尝尝,刚出炉的,还热乎着。”
刘强也抓了几颗塞进嘴里,笑呵呵地帮腔:“是啊,老哥哥,小峰说得在理。以后逢年过节您就别客气,人多聚在一起才有气氛。”
话音刚落,杨红端着一盘红烧羊肉走了进来。
她瞧见刘秋生正忙着往嘴里塞爆米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吃点零嘴,待会儿该吃不下饭了,快去洗手!”
随后,她转头对沈凌峰、刘招娣和苏婉笑了笑:“你们三个也快去把手洗干净,鸡汤马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