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另一股情绪,如同地底压抑了太久的岩浆,猛地冲破了张成心中恐惧的封锁,轰然爆发!
那是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绝望!
那是身为蝼蚁,却不愿被随意碾碎的愤怒!
那是抓住唯一救命稻草,死也不肯松手的执拗!
陆泽宇的话,那些黑衣人的威胁,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捅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也捅破了他心底那层名为“认命”的薄膜。
是,他是蝼蚁,是穷屌丝,是随时可以被这些大人物像抹去灰尘一样抹掉的存在。
可那又怎样?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一线可能改变命运的微光!
他才刚刚触碰到那个站在云端的女人的衣角,才刚尝到一点“人上人”的滋味,才刚看到一丝摆脱泥潭的希望!
让他放弃?
让他滚蛋?
让他重新回到那个暗无天日、充满机油味和鄙视眼神的模具厂?
让他眼睁睁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四十万、那可能的锦绣前程化为泡影?
不!绝不!
“啊——!”
一声嘶哑的、不像人声的低吼,猛地从张成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因为恐惧而有些涣散的眼神,此刻变得通红,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火焰烧尽了他的恐惧,也烧掉了他惯有的谨慎和怯懦。
在陆泽宇略微错愕的目光中,在周围黑衣壮汉带着讥诮的注视下,张成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张成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自己衬衫的前襟,用力一扯!
“嗤啦——!”
质量上乘的衬衫纽扣崩飞,露出他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剧烈起伏的、略显单薄的胸膛。
夜晚冰凉的海风瞬间灌入,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恍若未觉。
他死死地瞪着陆泽宇,因为激动,整张脸都扭曲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因为嘶吼而变得破碎,却带着一股子豁出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狠劲:
“陆泽宇!你听好了!”
“让我消失?除非你他妈现在、立刻、当场杀了我!”
“来啊!刀子呢?不是要沉海吗?不是要打断腿吗?”
他猛地拍打着自己裸露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住陆泽宇,“往这儿捅!照这儿打!今天你要是不弄死我,只要我张成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放弃林清月!绝不会从她世界里消失!”
“她是我唯一的生路!是我这烂命里唯一的光!你让我放弃?你他妈凭什么?!”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现在就杀!”
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伤痕累累却龇着獠牙的困兽,嘶吼着,咆哮着,将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绝望,都化作了这歇斯底里的反抗。
那眼神中的疯狂与决绝,那不惜同归于尽的架势,竟让周围那几个见惯场面的黑衣壮汉,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疑。
陆泽宇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张成各种反应——痛哭流涕地求饶,吓得屁滚尿流地答应,或者色厉内荏地搬出林清月来威胁……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般模样。
这个在他调查中懦弱、平庸、靠着运气上位的穷小子,此刻像变了个人。
那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那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宣言,那拍打胸膛毫不畏惧死亡的姿态……妥妥一个亡命之徒。
更让陆泽宇心惊的是,张成最后那句话——“她是我唯一的生路”。
这句话里透出的绝望和执念,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
这不像是一个攀附富家女的投机者能说出来的话,倒像是一个坠入深渊的人,死死抓住了最后一根蛛丝。
而且,张成现在是林清月“官方认证”的男朋友。
如果今晚在这里,张成出了“意外”,哪怕只是“失踪”,林清月会怎么想?
会善罢甘休吗?
以她的性格和能力,追查起来,会查到什么程度?
他父亲身居要职,最忌讳的就是这种可能引发舆论风暴、牵连家族的丑闻。
为了一个女人,冒如此大的风险,值得吗?
陆泽宇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镜片后的眼神急剧闪烁,惊愕、恼怒、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以及被对方这种“不要命”架势隐隐压过一头的憋屈,种种情绪交织。
他死死盯着张成那张因激动而扭曲、却写满决不妥协的脸,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身后的黑衣人们也察觉到了老板的迟疑,原本蠢蠢欲动的架势稍微收敛,只是依旧呈包围之势,等待指令。
海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辅道,卷起地面的沙尘,打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光灯依旧雪亮,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也将这场对峙的双方,映照得无比清晰。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陆泽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脸上的惊愕和恼怒慢慢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更深的阴郁。
他上前一步,毫无征兆地,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张成的左脸上!
力道极大,张成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火辣辣地疼。
嘴里泛起一股腥甜,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一巴掌,是替清月教训你。”陆泽宇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和压抑的怒火,“让她知道,她选了个什么样的货色。”
张成缓缓转过头,用舌头顶了顶发麻的口腔内壁,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去捂脸,只是用那双依旧通红、却沉淀下某种更可怕东西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泽宇。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嘶吼,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刻骨的恨意,和一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平静。
他不再看陆泽宇,也不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黑衣人。
他将被扯坏的衬衫勉强拢了拢,拉开车门,重新坐进了驾驶座。
“砰。”
车门关上,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海风的呼啸隔绝在外。
奔驰重新发动,车灯亮起,然后缓缓倒车,掉头,最终加速,如同逃离牢笼的伤兽,冲破了那两辆越野车并未完全封死的去路,驶入了主路的车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