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上也沾了油,金色的,黏糊糊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把刀在青石板上蹭了几下,蹭掉了一些,可刀锋上还残留著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皱起眉头。
吕阳也退后了。
他站在叶清风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右手握著剑,左手手臂上那一块油还在烧,烧得他齜牙咧嘴。
“仙师,这东西太滑了,砍不进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个老人。
老人的身体还在膨胀,越变越大,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座小山。
那些金色的油从他身上流下来,流到地上,流到青石板上,流到石墩上,流到油桶上。
油桶倒了,里面的油也流出来,匯在一起,淹没了半条街。
油麵上泛著光,金色的,亮亮的,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面映出那些关著的门,映出那些灭了的灯笼,映出天上那轮冷冷的月亮。
老人的身体立在油海中央,像一个喷泉,不停地往外冒油。
他的嘴巴张著,黑洞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叶清风看了几息,忽然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吕阳的剑身上轻轻一抹。
一道金红色的火焰从剑柄流向剑尖,不是烧,是流淌,像水一样,沿著剑身往下淌。
火焰所过之处,那些黏糊糊的油脂瞬间蒸发,发出“嗤嗤”的声响。
剑身上的蓝光和金红色的火光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吕阳从未见过的顏色——紫金色的,亮得刺眼。
剑身开始发烫,不是烫手,是烫那些油。
那些油沾到剑身上,就像水落进了滚油里,“嗤”的一声,化成白烟。
吕阳握著剑,觉得剑身像是活过来了。
它在呼吸,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低头看著剑,剑身上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他的眼睛也变成了紫金色。
沈昭月走过来,把刀递到叶清风面前。
叶清风也用手指在刀身上抹了一下。
同样,金红色的火焰从刀柄流向刀尖,刀刃上的油膜瞬间蒸发,露出
老人的笑声停了。
他看著那两把燃著火的兵刃,看著那些火焰在空气里跳动著,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吕阳握紧剑,朝老人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剑没有滑开。
剑尖刺进老人的肚子,金红色的火焰从伤口处往里蔓延,烧得“嗤嗤”作响。
老人惨叫一声,身体猛地缩了一下,从一座小山缩回了一个人。
他捂著肚子,瞪著眼睛,看著吕阳,又看著他手里的剑。
他的脸上满是恐惧,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玩弄猎物的恐惧,是那种猎物发现自己才是猎物的恐惧。
沈昭月从侧面衝过去,一刀砍在老人的肩膀上。
刀锋切入皮肉,没有滑开。
火焰从伤口处往里钻,烧得老人的半边身体都歪了。
他惨叫著,转身想跑,可他的腿已经被油粘住了。
那些油不再是他的武器,是他的牢笼。
他流出来的油太多了,淹了半条街,淹到他的膝盖。
他迈不动步子了。
吕阳追上去,一剑刺穿了他的后背。
沈昭月也从前面砍了一刀,刀锋划过他的喉咙。
老人张著嘴,黑洞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身体在火焰中一点一点地缩小,从一个人缩成一个孩子,从一个孩子缩成一个婴儿,从婴儿缩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最后“啪”的一声,碎了。
就连那些遍布街道的油,也是化为了烟气上升到天空中。
吕阳收剑入鞘,靠在旁边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臂还在疼,那一块油虽然烧掉了,可烫伤的皮肉还在,红红的,起了一个水泡。
沈昭月走过去,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吕阳愣了一下,接过来,缠在手臂上。
帕子是白色的,上面绣著一朵小小的梅花,他看了那朵梅花一眼,抬头看沈昭月。
沈昭月已经转过身去,正在用一块布擦拭刀身上的油渍。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伤了刀。
吕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只是把手臂上那方帕子系得更紧了些。
......
卖油翁死了。
那些藏在门板后面的眼睛,一双一双地亮著,盯著巷子尽头那道佝僂的身影在慢慢的化为灰烬。
那些藏在门板后面的眼睛,同时缩了一下。
不是眨,是缩,瞳孔缩成了针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槐荫村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没有叫卖声,没有笑骂声,没有孩童的嬉闹声。
连风都停了,灯笼也不晃了。
那些红灯笼掛在屋檐下,光晕凝住了,像一个个睁开的、不会眨的眼睛。
那棵老槐树下,几个黑影又聚在了一起。
这次它们靠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密谋什么,又像是在互相取暖。
“老赵死了。”一个声音说。
和上次一样,还是那个惊魂未定的语调。
“卖油翁也死了。”
没有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声音小声说:“老赵就算了,他本来就不行。可卖油翁……他活了几百年,他的油能烧穿魂魄。他也死了。”
沉默。
更长的沉默。
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它们说出心里那些不敢说的话。
一个声音从树冠里飘下来,尖尖细细的,带著几分不耐烦。
“那个卖瓜的呢不是说轮到他出手吗人呢”
树根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像是什么东西被痰堵住了喉咙。
然后一个苍老的、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开了,震得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你他妈不自己去”
那个声音顿时小了,缩了,像一只要缩回壳里的蜗牛。
“我、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苍老的声音更暴躁了。
“你行你上啊!你去卖你的瓜啊!你在这杵著干什么”
“我……我的瓜还没熟……”
“放你娘的屁!你的瓜熟了几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