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村的街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两边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门板是新漆的,红得发亮,灯笼也是新的,红纸黄穗,在夜风里轻轻地晃著。
可那些店铺的门都关著,不是关紧了,是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著。
行人也不见了,刚才还挤挤挨挨的街道,忽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那些光禿禿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走了一段,前面忽然又亮了起来。不是灯笼的光,是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摊积水。
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面前放著一担油桶,桶里装著油。
油是金色的,清亮亮的,在灯光里泛著光。
老人很老,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黄。
他的眼睛闭著,像是在打盹。
他面前的地上,放著一个葫芦。
葫芦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口很小,比铜钱大不了多少。
葫芦旁边放著一个铜钱,铜钱上有一个方孔。
吕阳看见这些东西,心里有些发毛。
他不知道这个老人要做什么,可他知道,在这鬼市里,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叶清风停下来,看著那个老人,嘴角微微上扬。
“老人家,卖油的”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灰。
他看了叶清风一眼,又闭上了。
“卖油。”他的声音很老,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叶清风走过去,蹲下来,看著那个葫芦,看著那个铜钱。
“怎么卖”
老人睁开眼,看著他。
“自己倒。倒进去多少,算多少。但若是漏出来,你的命就归我了。”
他的手没有动,油桶里的油却在动。
油麵微微颤著,像是在呼吸。
旁边那两个油桶也动了。
三桶油同时颤著,节奏一致,像三颗心跳。
叶清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老人家,你先演示一遍。我看看怎么倒。”
老人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灰色眼珠里闪过一丝什么。
他没有拒绝。
他站起来,枯瘦的手拿起葫芦,放在地上。
然后他拿起那个铜钱,用两根手指捏著,放在葫芦口上。
铜钱的方孔正好对著葫芦口,不大不小,刚好盖住。
他的手有些抖,可很稳。
他提起油桶,桶嘴对著铜钱的方孔。
油从桶嘴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穿过铜钱的方孔,穿过葫芦口,落进葫芦里。
一滴都没有漏出来。
没有漏在铜钱上,没有漏在葫芦口,没有漏在地上。
一滴都没有。
倒了约莫半葫芦,他停了。
他把油桶放回去,把铜钱拿开,把葫芦拿起来,递向叶清风。
“你来。”
叶清风接过葫芦,看了一眼,放在地上。
他拿起铜钱,也放在葫芦口上。
他提起油桶,桶嘴对著铜钱的方孔。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比老人的还慢,还稳。
油从桶嘴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穿过铜钱的方孔,穿过葫芦口,落进葫芦里。
一滴都没有漏出来。
甚至比老人的更乾净,更利落。
油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不晃不颤,不急不慢。
那老人眼神中有些诧异,如此难度,对方居然也能轻鬆做到。
看来,確实有几分本事,不过,呵呵,谁说倒油的时候不能干扰呢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三桶油同时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他的手已经离开了膝盖。
他开始往前走。
不是走,是挪。
一步,很慢。
两步,很慢。
三步,他的手伸了出去,朝那个葫芦伸去。
只要他把葫芦拿开,那根细细的油线就会落在青石板上,漏出来的油就是证据。
他就能拿那个道人的命了。
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黄,在油灯的光里像五把弯刀。
他伸手,伸手,伸手——可他怎么也够不到那个葫芦。
不是葫芦跑了,是他的手和葫芦之间,永远隔著三寸。
吕阳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看见那个老人伸著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手往前探,身体往前倾,可那个葫芦就在他面前,他离它只有那么一点距离,可他就是碰不到。
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手伸过去,就滑开了。
苗贵也看见了。
他的嘴张著,忘了合上。
胖娃娃蹲在包袱上,歪著头,看著那个老人一次次伸手,一次次落空,觉得好玩,嘴巴咧开笑了,露出两排小米牙,上面还沾著残渍。
吕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偷偷的笑,是那种实在憋不住了、从喉咙里衝出来的笑。
他连忙捂住嘴,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苗贵也跟著笑了,他没有捂嘴,只是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听见了笑声,可他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葫芦,盯著那根还在往下流的油线。
他的手又往前伸了一下,还是三寸。
他往前走了一步,葫芦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左走,葫芦往左走。
他往右走,葫芦往右走。
他停下来,葫芦也停下来。
它始终在他面前,触手可及,可他永远触不到。
他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不是幻术,幻术骗不过他的眼睛。
不是障眼法,障眼法骗不过他的直觉。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葫芦和他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忽然变成了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他在路上走,葫芦在路的尽头,不远不近,正好三寸。
他想不通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老人的手缩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佝僂的腰似乎更弯了一些。
他看著叶清风,叶清风没有看他。
叶清风还在倒油,不急不慢,油线还是那么细,那么稳。
葫芦已经快满了。
过了片刻,叶清风停了。
他把油桶放回去,把铜钱拿开,把葫芦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