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火把的光芒依旧跳跃着,映照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上,反射出诱人的光晕,但此刻,这光芒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寒意。
白老旺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一双被酒精和贪欲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杨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确定?哪个是他的人?”
杨博被他这骤然变得凌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但他知道话已出口,必须说清楚。
他强自镇定,指着石室内缩在角落的几个少年,低声道。
“具体是哪几个,小弟也不敢百分百确定,但风声是这么传的。那个穿靛蓝绸衫、眉眼间有颗小痣的,还有他旁边那个个子稍矮、皮肤白净的,据说都与耿家沾亲。大哥,此事宁可信其有啊!”
白老旺不再说话,他背着手,在狭窄的石室门口来回踱了两步,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沉重。
周围的几个头目见大当家这副模样,虽然不清楚“耿水森”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也知道能让大当家瞬间变色的绝非寻常人物,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白老旺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抹狠色,但更多的是一种权衡利弊的阴沉。
他猛地一挥手,对旁边一个亲信头目吩咐道。
“去!把刚才杨兄弟指的那两个,还有……再把看着最体面、最像大户人家出身的,挑五六个出来,单独带到后山那间干净点的石厢房去!记住,手脚轻点,别吓着他们!
找两个机灵点的婆子过去伺候着,给他们弄点热乎的吃食,干净的铺盖,衣服要是破烂了,找几件没穿过的山民衣服给他们换上!要是冻着饿着,或者少了根头发,老子拿你是问!”
那亲信头目一愣,显然没明白怎么突然对这些“肉票”这么客气了,但他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大当家放心,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白老旺又补充道。
“原来的看守撤了,换两个……不,换四个看着稳重点、嘴巴严实的兄弟在外面轮流守着,不许进去打扰,也不许跟里面的人多嘴!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我!”
“是!”
亲信匆匆去了。
石室内,几个被点到的少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山贼头目指指点点,更加惊恐,瑟缩着抱成一团。很快,他们被小心翼翼地带离了这个肮脏拥挤的石室。
看着那几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白老旺脸上的阴沉并未散去。
他挥挥手,让其他头目都退下,只留下杨博一人。
两人走到旁边一个稍微僻静些的拐角,这里还能隐约听到聚义厅的喧闹,但说话方便些。
白老旺掏出一个皮囊,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似乎让他冷静了一些。
他抹了把嘴,眼神复杂地看向杨博,压低了声音。
“杨兄弟,你提到耿水森,确实提醒了老子。这老家伙……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在福建地面上的关系,盘根错节,水太深了。明的暗的,都有他的人。老子以前跟他没打过交道,但也听过他的名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有仇必报的主儿。”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你现在让我把这几个人好好地送回去?嘿,老子倒是想送个顺水人情。可你想过没有,我白老旺今天能打下福州城,能把他耿水森的亲戚掳上山,明天再客客气气送回去,他耿水森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老子是怕了他?服了软?还是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必须用老子和整个天涯山弟兄的血来洗刷?”
白老旺的声音带着一种江湖枭雄特有的狠戾和洞察。
“这种人,面子比命还重要!我要是现在把人全须全尾地放了,他非但不会领情,反而会觉得我是在挑衅,是在打他的脸!
为了找回这个面子,他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连夜就能串联官府里那些跟他勾勾搭搭的狗官,再调动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力量,甚至联合其他那些丢了崽子的家族,像疯狗一样扑上来,不把天涯山踏平决不罢休!
到那时候,咱们手里这点人质,还有个屁用?反而成了他号召所有人来打老子的最好借口!”
杨博听着,背后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光想着耿水森势力大,惹不起,却没想到白老旺从这个角度一分析,竟然更有道理!是啊,对于耿水森那种层面的人物来说,尊严和威势有时候比实际利益更重要。
山贼掳了他的亲眷,又轻易放回,这在外人看来,绝不是山贼服软,反而可能被解读为对耿水森权威的又一次戏弄和侮辱!后果可能比单纯扣押更严重!
“大哥……深谋远虑,是小弟思虑不周了。”
杨博心悦诚服,同时也感到一阵后怕。自己差点出了个馊主意。
白老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阴沉。
“所以,人,现在不能放,至少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放。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由头,或者……等咱们手里有更多筹码,能跟他耿水森,跟官府,好好谈谈条件的时候再说。
现在嘛,先把这几个小祖宗伺候好,别让他们出事,但也别让他们太舒坦,免得忘了自己是谁的阶下囚。其他的那些,也看紧点,别饿死冻死就行。
这烫手的山芋,算是接在手里了,扔不得,也吃不下,得慢慢晾着。”
杨博连连点头。
“大哥说得对,眼下确以稳妥为上。只要人活着,咱们就还有转圜余地。只是……山寨的防备,恐怕要立刻加强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官府和那些家族,绝不会善罢甘休。”
“哼,老子知道。”
白老旺望向洞外漆黑的夜色,眼中凶光闪烁。
“让他们来!天涯山不是白龙山,老子经营这么多年,就是十万大军来攻,也得崩掉他几颗牙!不过……招兵买马,囤积粮草军械的事,确实要抓紧了。杨兄弟,这事儿你也多费心,帮着打理。”
“小弟义不容辞!”
杨博连忙应道。虽然前景莫测,但至少暂时稳住了白老旺,自己这个“二当家”的位置和脑袋,算是暂时保住了。只是看着远处那间刚刚安置了“贵客”的石厢房方向,杨博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丝毫没有减轻。
……
与天涯山上诡异而紧张的“礼遇”与算计不同,福州州府衙门内的气氛,则是另一种沉重的压抑和紧迫。
二堂的灯火亮了一夜,又持续到了第二天的晌午。
邓志和、刘伯温、常升、陆羽,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几位本省高级文武官员,几乎都没有合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焦虑。
巨大的福建舆图铺在中央的桌案上,上面已经被各种标记画得有些凌乱。
空气中弥漫着浓茶和熏香都驱不散的凝重。
邓志和揉着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地总结着。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白老旺此番,已不仅仅是劫掠钱财的匪患。他攻破省城,洗劫商户富户,造成百姓巨大伤亡财产损失,此其一,已动摇本省治安根本。
其二,他掳走孔府学堂十八名学子,这些学子背后,牵扯到陈、林、黄、王等至少七八个在本省乃至朝中都颇有影响的家族。此事,绝无可能压得住,也绝不能压!”
他环视众人,疲惫的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即便本官有心淡化,那些丢了子弟的家族会答应吗?消息此刻恐怕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了!他们必然会动用一切关系向官府施压,甚至可能直接向朝廷奏报!届时,朝廷问责下来,你我谁都担待不起!因此,遮掩已无可能,唯有积极应对。”
常升拳头握紧,沉声道。
“大人,末将还是那句话,当调集重兵,围困天涯山!就算不立刻强攻,也要形成大军压境之势,逼迫白老旺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伤害人质,并伺机寻找破绽!”
刘伯温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
“围困自是必要。但仅凭福建一省现有兵力,经历福州之败与白龙山分兵,恐不足以对天涯山形成绝对优势压迫,亦难防其狗急跳墙。
且此番事态,牵连甚广,已非福建一省可独立处置。老朽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拟写详细奏章,将白老旺攻掠省城、劫持士子、及其可能造成的恶劣影响,据实上奏朝廷。
一则,请朝廷知悉事态之严重;二则,可请朝廷协调周边省份,予以兵力或物资支援;三则,万一……万一事有反复,朝廷提前知晓,我等也有据可依,不至于被动。”
邓志和连连点头。
“刘公所言甚是!必须上报!不仅要报,还要把利害关系说透,把可能的后果摆明!让朝廷知道,这不只是剿匪,更是关乎福建稳定、乃至东南士绅人心向背的大事!”
他立刻转向一旁的书记官。
“快,按照刘公所言,结合我等今日所议,立刻草拟奏章!言辞要恳切,情况要详实,利害要分明!用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
书记官连忙领命,到一旁的书案前奋笔疾书。
陆羽待书记官开始动笔,才开口道。
“上报朝廷是远略,稳固眼前是近需。邓大人,刘公,常将军,在下以为,在朝廷旨意和援兵到来之前,福建自身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招兵买马,扩充营伍。此番省城遭劫,守军表现无力,百姓怨言颇多,亟需重建一支可靠有力的防剿力量。可发布募兵令,提高饷银,严格遴选,由常将军等有经验的将领抓紧操练。
第二,安抚城内受损商户百姓。核查损失、放粮施粥只是应急,后续需有更细致的抚恤和重建方案,甚至可考虑由官府作保,低息借贷给受损商户助其恢复经营,以安民心,也避免经济凋敝影响税赋和剿匪用度。
第三,严密监视天涯山动向,同时继续尝试通过可靠渠道,与贼巢建立非正式的、谨慎的沟通,首要目的是确认人质安全,次要目的是试探其意图,哪怕只是僵持,也比完全闭塞要好。”
邓志和深吸一口气,陆羽的建议总是那么具体而务实。
他当即拍板。
“好!就按陆先生所言!常将军,募兵练兵之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多少银钱,先从府库拨付,不够再想办法!
傅忠,你配合常将军,同时负责省城及周边治安恢复,安抚百姓之事,就按之前陆先生建议的继续深化!至于与贼巢沟通……此事需极其谨慎,人选和方式,容后再细细商定。”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午后,才各自领命散去。每个人肩上的担子都无比沉重,但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行动方向。福建这台因匪患而几乎停摆的机器,开始带着沉重的负荷,艰难地重新启动,试图应对这场空前严峻的危机。
……
陆羽没有在衙门多留,他心系小渔村的安危。杨博虽然败退,但就像受伤的野兽,反扑起来可能更疯狂,何况其背后还有白老旺。
他必须让村子有足够自保的力量。
回到小渔村时,已是傍晚。村子里还算平静,但经历过袭击的痕迹还在,村口加固的栅栏、尚未清理干净的打斗痕迹、村民们脸上还未完全散去的惊悸,都提醒着不久前的危险。
陆羽立刻让人叫来了护村队队长吴昊。吴昊很快赶来,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的短打,额头上带着汗,显然一刻也没放松。
“先生,您回来了。”
吴昊行礼道。
陆羽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
“吴队长,这次杨博来袭,虽然被我们打退,但只是侥幸,也暴露了我们防卫的不足。
山贼主力正在天涯山,但杨博此人狡诈阴险,难保不会纠集残兵,或者煽动其他流寇,再次打我们村子的主意。小渔村工坊众多,财富集中,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肥肉。”
吴昊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先生说的是!弟兄们虽然打退了他们,但也伤亡了十几个,若是再来一次,或者来的人更多,确实危险。先生,我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