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懊悔、愤怒和自责瞬间涌上常升心头。
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福州!但身为大军统帅,他深知此刻绝不能完全失去理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回援是必须的,但若三万大军全部掉头,一来时间上来不及,二来白龙山这股贼寇若是趁势尾随追击,或者与福州城内的贼寇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分兵!
短短几个呼吸间,常升做出了决断。
他一把抓过副将,语速极快地下令。
“王副将!本将分你一万精锐步骑!你立刻率队,以最快速度,驰援福州!不必携带过多辎重,轻装疾行!沿途若遇小股贼寇骚扰,不必理会,直扑省城!务必要保住省城,救下孔府,剿杀白老旺!”
“末将领命!”
王副将也知道情况紧急,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去点兵。
常升又看向另一位将领。
“李参将!你率五千人马,留守此处,看住白龙山出口,监视山中贼寇动向!若其下山,务必阻截!若其不动,你亦不可轻易进山!守住要道即可!”
“是!”
“其余人马,随本将在此!”
常升目光扫过剩下的一万五千将士,眼中重新燃起熊熊战意和一丝狠厉。
“白老旺既然敢分兵算计老子,老子就让他尝尝两头落空的滋味!他以为老子会慌慌张张全军回撤?做梦!老子偏要在这里,跟他这支偏师好好较量较量!看他能奈我何!”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对着重新整顿、虽经伏击士气受挫但依旧听令的将士们高声喝道。
“弟兄们!贼酋狡诈,偷袭省城!但他们的诡计已被识破!王副将已率精兵回援,省城无忧!现在,咱们面前的,是白老旺留下的看门狗!
咱们要把这群看门狗,彻底打残!打怕!让他们知道,算计朝廷大军的下场!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随我——杀!”
“杀!杀!杀!”
在常升的激励和重新部署下,官兵的士气被重新鼓舞起来。白龙山的伏击战并未结束,反而因为省城的变故,变得更加复杂和激烈。常升决心在此拖住甚至歼灭这支伏兵,既是为回援部队争取时间,也是要狠狠打击白老旺的嚣张气焰。
而福州城内的厮杀,王副将的驰援,以及小渔村可能面临的威胁,几处战场同时拉紧,局势如同紧绷的弓弦,充满了无尽的变数和血腥的未知。
小渔村,村公所旁陆羽居住的静室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柔和地洒在室内。
一张简朴的榆木茶案上,摆放着两盏素瓷茶杯,里面是刚沏好的春茶,汤色澄黄清亮,几片嫩绿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冽悠远的香气,氤氲满室,驱散了秋日午后最后一丝燥意。
陆羽和张俊才相对而坐。张俊才后日即将启程返乡,此刻正抓紧最后的时间,向陆羽请教关于兴办工坊、管理产业的种种关窍。
他虽然在小渔村参与管理多年,但多是执行陆羽的规划,如今要独立返乡创业,心中既兴奋又难免忐忑,生怕遗漏了什么关键。
陆羽神色平和,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任由茶香在口中回味。
他明白张俊才的担忧,也乐得将自己这些年来摸索、实践、甚至是从前世记忆中提炼出的、适用于这个时代的管理经验,系统性地传授给他。
“选址首要考虑的,并非一定是交通最便利、地价最便宜之处。”
陆羽放下茶杯,声音清晰舒缓。
“而是要综合考虑原料来源、水源、排污、以及与居民区的距离。比如,若是纺织工坊,需靠近水源且下风口,避免烟尘扰民;
若是铁器或车辆工坊,则需考虑燃料运输和噪音隔离。浪谷村最初的纺织坊位置,便是兼顾了溪流与居住区,方才事半功倍。”
张俊才听得专注,连连点头,手中一支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飞快记录着要点。
“工匠遴选,技艺固然重要,但品性、纪律性与学习意愿,更为关键。”
陆羽继续道。
“小渔村当初招募工匠,便不唯技艺论。有些老匠人技艺纯熟但固步自封,难以接受新方法;有些年轻人虽基础稍欠,但肯学肯钻,心思灵活,反而进步更快。
要建立明确的考核与晋升机制,让工匠看到凭本事吃饭、凭贡献得赏的前途,他们才会真正用心,并自发维护工坊利益。”
“产销协调,关键在于信息畅通与计划先行。”
陆羽手指在桌面上虚画。
“生产管事需与销售管事每日或定期碰头。销售反馈市场需求变化、客户特殊要求;生产则据此调整生产计划、物料采购。
账目管控更是重中之重,进出货物、银钱流水、工匠薪酬、物料损耗,必须日清日结,账实相符。信任不能代替监督,清晰透明的账目,是杜绝贪弊、也是评估经营状况的根本。”
他讲得深入浅出,条理分明,从宏观的布局理念到微观的工匠管理技巧,从物料采购的议价策略到成品库存的合理控制,几乎囊括了一个小型制造企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全过程核心要点。
张俊才听得如饥似渴,只觉得以前许多模糊的认识豁然开朗,许多未曾想到的细节也被一一指明,心中对返乡创业的蓝图越来越清晰,底气也越来越足。
屋内茶香袅袅,谈话气氛宁和而专注,仿佛外界的纷扰都被隔绝在这方寸静室之外。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砰!”
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大响!护村队队长吴昊如同一阵狂风般冲了进来,他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狂奔未曾有丝毫停歇。
他身上的粗布短打被汗水浸透了大片,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灼和惊怒!
陆羽和张俊才的谈话戛然而止。
陆羽看到吴昊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吴昊性格沉稳,若非天大的急事,绝不可能如此失态!
“先……先生!不好了!出大事了!”
吴昊甚至来不及行礼,一手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急声禀报,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
“山贼!有一大股山贼,正……正朝着咱们村子杀过来了!已经过了东边五里坡,眼看就要到村口了!人数……人数怕是有好几百!来势汹汹啊!”
“什么?!”
张俊才霍然站起,脸色骤变,手中的炭笔“啪嗒”掉在桌上。
陆羽瞳孔微缩,脸上的平和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凝重。山贼?这个时候?目标是小渔村?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白老旺?声东击西?报复?劫掠?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
“走!出去看看!”
三人快步冲出静室,陆羽示意吴昊带路,直奔村公所旁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
这里原本是村里孩童玩耍、大人瞭望海况的地方,此刻正好用来观察敌情。
登上土坡,极目向东望去。
只见约莫两三里外的官道及两侧田野上,尘土大起,如同一道黄龙滚滚而来!尘土前方,隐约可见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在快速移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刀枪兵刃的寒光!
嘈杂而充满戾气的喊杀声、马蹄声、脚步声混合在一起,顺着风隐隐传来,虽然还不算震耳欲聋,却已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待那伙人更近一些,视力极佳的陆羽甚至看到了冲在最前面、骑在一匹抢来的杂色马背上,不断挥舞手臂催促手下前进的那个身影——虽然换了身山贼的粗布衣服,脸上似乎还抹了灰,但那身形轮廓,陆羽绝不会认错!
杨博!竟然是杨博!他居然投靠了山贼,还亲自带兵来攻打小渔村!
“是杨博!那个被白老旺劫走的杨博!”
陆羽沉声道,语气冰冷。
张俊才和吴昊闻言,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杨博?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山贼?这分明是蓄意报复,或者……是白老旺整体阴谋的一部分!
张俊才看着那越来越近、足足有四五百之众、虽然队形散乱却个个手持利刃、面露凶光的山贼,再对比一下小渔村目前的情况,心头一阵发紧。
他连忙对陆羽道。
“先生!贼众势大,来者不善!咱们村护村队虽经训练,但毕竟时日尚短,人数也远不及对方!硬拼恐怕损失惨重!不如……不如暂避锋芒?
先生可先带重要工匠和账册,从村后小路撤离,前往浪谷村或更安全处暂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是真心为陆羽和村子着想。在他看来,财富工坊固然重要,但人命更宝贵,尤其是陆羽的安危。
然而,陆羽听了张俊才的建议,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目光坚定地扫视着脚下这片他一手建立、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村庄——整齐的房舍,平整的道路,远处连片的工坊区,田地里即将收获的庄稼,还有那些闻讯从家中、从工坊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惊恐和茫然的村民。
这里,不仅仅是几间工坊、一些钱财。
这里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根基,是他改变周围人生活的实验田,是数百村民赖以生存的家园,是他“知行合一”理念的具现!这里有他教导的工匠,有信任他的百姓,有他规划的未来蓝图!
退?往哪里退?一旦退了,人心就散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就可能付诸东流!山贼劫掠,可不光是抢钱,他们更会烧杀破坏,以制造恐惧和毁灭为乐!小渔村一旦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退。”
陆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渔村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家!这里有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心血,我们的未来!岂能任由山贼践踏?今日若退,明日贼寇便可长驱直入,福建将永无宁日!我意已决,组织全村,迎战山贼!”
他看向吴昊,目光锐利如刀。
“吴队长!”
“属下在!”
吴昊挺直胸膛,大声应道。虽然敌众我寡,但陆羽的决断让他热血沸腾,惧意也消散了不少。
“立刻集合护村队全体成员!到村口集结列阵!依托村口栅栏和事先挖设的陷坑,正面抵御山贼第一波冲击!记住,结阵而战,相互掩护,长兵在前,短兵在后,弓手伺机远程打击!不求杀敌多少,先要稳住阵脚,挫其锐气!”
“是!”
吴昊领命,转身如飞般跑下土坡,一边跑一边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铜哨,用力吹响。尖锐急促的哨音瞬间划破了村庄的宁静,这是护村队紧急集合的讯号!
“俊才!”
陆羽又看向张俊才。
“先生请吩咐!”
张俊才也知道此刻不是争论的时候,立刻肃容待命。
“你立刻去动员全村!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全部行动起来!男人拿上所有能找到的武器——锄头、铁锹、菜刀、木棍!女人和孩子负责向村内转移重要物资,同时烧好开水,收集石块!所有巷道口,用推车、家具设置障碍!
派人骑快马,立刻去浪谷村,通知高维里正,请他速派浪谷村护村队前来支援!告诉他,小渔村危在旦夕,唇亡齿寒!”
陆羽的指令清晰明确,瞬间将所有人的任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张俊才听得心潮澎湃,也彻底冷静下来,大声应道。
“是!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也飞奔下坡,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组织村民。很快,原本有些慌乱的村子,在陆羽明确的指令下,开始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护村队的铜哨声、吴昊和各村管事的呼喊声、村民奔跑的脚步声、妇女催促孩子的声音、搬运障碍物的碰撞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紧张而有序,冲淡了最初的恐慌。
一种保卫家园的悲壮和决心,开始在每个人心中升腾。
吴昊的动作极快。不过一盏茶功夫,小渔村护村队的一百五十余名队员,以及浪谷村闻讯后由高维亲自带领、紧急驰援的八十余名队员,共计二百三十余人,已然在村口外的空地上列成了三个相对紧凑的方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