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哗啦！”
终于，在又一次猛烈的撞击后，门闩断裂，厚重的门扉轰然向内倒塌，扬起漫天尘土。刺眼的阳光和山贼们狰狞的面孔，瞬间涌入府内。
“杀进去！找到孔希生！一个不留！”
白老旺一马当先，挥刀冲入。
“保护老爷！跟这些贼子拼了！”
家奴中一名年长的管事嘶声高喊，举着一条长凳率先迎了上去。其余家奴也被这绝境激发出最后的血性，嚎叫着，挥舞着手中简陋的武器，试图堵住涌入的贼潮。
然而，勇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冲进来的山贼至少有五六百人，个个手持染血的利刃，眼神凶残，身上还带着在城中劫掠杀戮后的血腥戾气。
他们如同潮水般涌过前庭，瞬间就将那十数名家奴淹没。
“啊——！”
一名年轻家奴的木棍刚砸中一个山贼的肩膀，就被旁边伸来的两把刀同时捅进了肚子，惨叫着倒下。
老管事的长凳砸翻了一个山贼，但立刻被三四把刀同时砍中，鲜血溅满了花白的胡须和衣衫，瞪着眼睛，缓缓瘫倒在地。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家奴们那点微薄的武艺和护主的赤诚，在山贼们娴熟狠辣的杀人技艺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反抗是徒劳的，甚至激起了山贼更凶残的虐杀。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十数名家奴便悉数倒在了血泊之中，有的被砍断了手脚，有的被开膛破肚，前庭的青石板瞬间被染红，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与府外飘来的烟尘混合，令人作呕。
方才还宁静雅致的庭院，转眼变成了尸横遍地、惨不忍睹的修罗场。
白老旺看都没看那些倒下的尸体，目光冷酷地扫视着府内各处建筑。
他的目标很明确——孔希生！
“搜！给老子仔细地搜！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床底下，柜子里，哪怕是老鼠洞，也要给老子翻一遍！一定要把孔希生那个狗杂种揪出来！”
白老旺厉声下令。
“是！”
数百山贼轰然应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兴奋地分散开来，扑向孔府的各个院落、厢房、书房、甚至厨房柴房。
砸门声、翻箱倒柜声、瓷器摔碎的脆响、布帛撕裂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孔府。昔日书声琅琅、整洁有序的府邸，转眼间被破坏得一片狼藉。
精美的瓷器被摔成碎片，珍贵的字画被随意扯下践踏，书籍被扔得到处都是，家具被劈开，连墙壁上的字画都被抠下来检查是否后面有暗格。
白老旺带着几个亲信，直接闯入了孔希生的书房。
这里摆设相对简朴，最多的就是书籍和文房四宝。山贼们粗暴地将书架推倒，书籍散落一地，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被扫落，砚台里的残墨泼洒在洁白的墙面上，如同狰狞的污迹。
“大当家，没发现人！”
“这边也没有！”
搜索各处的山贼头目陆续回报。
白老旺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色阴沉。孔希生不可能提前得到消息跑远，肯定还藏在府里某个地方！他扫视着被翻得底朝天的书房，目光锐利如鹰。
“再搜一遍！重点是墙壁、地板、天花板！看看有没有夹层或者暗门！”
白老旺不信邪，孔希生这种老狐狸，府里怎么可能没有藏身保命的地方？
山贼们更加卖力地搜寻起来，用刀柄敲击墙壁，用脚试探地板。时间一点点过去，白老旺的耐心在逐渐消磨，眼中凶光越来越盛。
就在他几乎要下令放火烧府，逼出孔希生的时候，前院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
“大当家！有发现！这边！廊柱
白老旺精神一振，立刻带人冲了过去。
只见在前院通往内宅的一道长廊转角处，一根粗大的廊柱下方，原本平整的青石板地面，被几个山贼用刀撬开了一块。
石板下不是泥土，而是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明显经常开合的磨损痕迹，旁边散落的浮土也显示这里不久前曾被打开过！
“密道！”
白老旺眼中精光爆射，脸上露出狞笑。
“好个孔希生，果然藏在地底下！给老子下去！追！”
“大当家，
一个小头目有些迟疑。
“怕什么？他孔希生一个书生，能有什么厉害机关？都给老子下去！谁先抓到孔希生，老子重重有赏！”
白老旺一脚踹在那小头目屁股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立刻有数十名胆大山贼，点燃火把，抽出兵刃，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钻入了那幽深的密道入口。
密道内异常狭窄，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行，空气潮湿浑浊，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霉味。火把的光芒在潮湿的石壁上跳跃晃动，将山贼们扭曲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鬼魅。
脚下是略微湿滑的台阶，一路向下，曲折蜿蜒，岔路竟然有好几条，显然是精心设计，用以迷惑追兵。
“这边有脚印！”
一个眼尖的山贼发现了地面潮湿泥土上新鲜的脚印痕迹，虽然凌乱，但指向其中一条岔路。
“追！快！”
领头的山贼头目催促道。
众人加快脚步，沿着脚印追踪。密道内回声很大，脚步声、呼吸声、盔甲兵刃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令人心慌。
他们穿行了良久，感觉似乎一直在兜圈子，又好像越走越深。就在有些人开始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时，前方忽然传来隐隐的、压抑的呼吸声，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
“前面有光！快！”
山贼们精神大振，握紧兵器，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朝着那点微光摸去。
密道的尽头，是一个稍微开阔些的暗室，出口被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巧妙遮掩，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天光。而那压抑的呼吸声，正是从木板后传来的！
“砰！”
领头的山贼毫不客气，一脚踹开了那块伪装成墙壁的木板！
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暗室，照亮了里面两个蜷缩在角落、面无血色、浑身发抖的身影——正是孔希生和他的侄子孔胜森！
两人显然没想到山贼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更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粗暴地破“墙”而入。孔希生猛地抬起头，看到涌入的、手持火把利刃、面目狰狞的山贼。
尤其是看到随后踱步而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残忍笑容的白老旺时，他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刹那间，所有被囚禁在山寨中的恐怖记忆——黑暗、污秽、饥饿、族人的哀嚎、弟弟断臂的惨状、山贼们毫无人性的殴打和羞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心理防线！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感，瞬间将他吞没！
他原本还算镇定的面容瞬间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任人宰割的囚徒时刻。
他几乎是本能地，连滚爬地从角落里挣扎出来，双膝一软。
“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对着白老旺的方向，以额触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带着哭腔和哽咽。
“白……白大当家！饶……饶命啊！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放我们一条生路吧！孔某……孔某知错了！往日种种，皆是……皆是身不由己！求大当家开恩！开恩啊！”
他一边哭求，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很快便红肿起来，沾满了泥土。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从容讲学、受人尊敬的“孔山长”模样？完全是一个被吓破了胆、为了活命可以舍弃一切尊严的可怜虫。
孔胜森也吓傻了，跟着跪在一旁，浑身筛糠，话都说不出来。
白老旺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脚下、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孔希生，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和畅快的弧度。昔日那个在他眼中有些棘手、需要算计的“仇敌”，此刻如同一条丧家之犬，摇尾乞怜。
这种将仇人彻底踩在脚下、掌控其生死的感觉，让他无比受用。
他慢悠悠地蹲下身，用沾着血迹的刀尖，轻轻挑起孔希生低垂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火光下，孔希生那张惨白如纸、布满泪痕和尘土的脸，写满了绝望和乞求。
“孔希生。”
白老旺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毒蛇吐信，阴冷黏腻。
“饶你一命？可以啊。”
孔希生灰暗的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但白老旺接下来的话，却将他瞬间打入更深的冰窟。
“拿钱来买。
一百万两。现银，或者能立刻兑现的银票。拿出来，老子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条狗命，让你继续在这里教你的书。”
一百万两？！
孔希生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他早已不是昔日的杨府幕僚，更不是家财万贯的豪绅。为了脱罪、打点、重振家业、兴办学堂，他早已将孔家所剩不多的积蓄消耗殆尽，甚至还欠着一些人情和债务。如今他全副身家加起来，恐怕连十万两都凑不齐，哪里去找一百万两？！
“大……大当家！”
孔希生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孔某……孔某如今早已是身无分文，家徒四壁啊！所有钱财，为了……为了脱罪和办学，早已散尽！哪里……哪里还有一百万两白银？便是将我孔府变卖，也……也值不了这个数啊！求大当家明鉴！孔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啊！”
他声泪俱下，拼命磕头，试图让白老旺相信自己的窘迫。
“放屁！”
白老旺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凶光毕露，猛地站起，一脚踹在孔希生的肩头，将他踹得向后翻滚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
“孔希生！你以为老子是三岁小孩吗？你孔家在福州经营多少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会没钱？你办学收了那么多束脩，那些士绅富户给你送的礼，都是假的？少跟老子哭穷！
老子告诉你，今天不见到一百万两，老子就让你亲眼看着，你这孔府，还有你这辛辛苦苦办起来的狗屁学堂，是怎么变成一片焦土的！”
他转身，对着手下厉声喝道。
“来人！去给老子把这学堂点了！先从藏书阁烧起！让咱们的孔大圣人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老子的火硬！”
“是！”
几个山贼狞笑着应道，转身就要去放火。
“不！不要！大当家！求求您！不要烧学堂！”
孔希生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扑过去想要抱住白老旺的腿，却被旁边的山贼一脚踢开。
他瘫坐在地，望着那些凶神恶煞、准备去纵火的山贼，又看看白老旺那毫无转圜余地的残忍面孔，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悲凉。
那学堂，凝聚了他全部的心血和希望，是他洗刷过去、重获新生、寄托理想的唯一净土！里面的书籍，是他省吃俭用、四处求购而来；里面的学子，是他悉心教导、视如子侄！若是被付之一炬……他孔希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钱……他确实没有啊！
“大当家……我……我真的没有……求您……高抬贵手……我愿意做牛做马……”
他徒劳地哀求着，声音越来越微弱，充满了走投无路的凄惶。
学堂内外，火把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山贼们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准备纵火的山贼已经找来了引火之物；孔希生跪在冰冷的地上，瑟缩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孔胜森瘫在一旁，面如死灰。熊熊的杀意与跳动的火光交织，将这座原本清净向学的院落，变成了生死一念的残酷刑场。孔希生的性命，以及他视若生命的学堂，都悬在了白老旺那随心所欲、充满了贪婪与暴虐的一念之间。
孔府学堂之内，那曾经清朗的读书声早已被绝望的哭求与冰冷的威逼所取代。火把跳跃的光芒将白老旺那张横肉丛生、写满贪婪与残忍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也将孔希生那惨白惊惧、涕泪交流的面容照得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