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站在那张自绘的山川地势图前,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反复扫视着“天涯山”与“白龙山”之间的区域。手指无意识地在图面上划动,勾勒着可能的行军路线和战略意图。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他低声自语,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疑虑之色越来越浓。种种迹象串联起来,一个清晰的、令人不安的推断在他脑海中成形。
白老旺分兵流窜北面,制造混乱;随即,白龙山“恰好”出现大规模贼踪,引得官府判断其主力回巢,从而调动重兵西进……这一切,衔接得太过“顺畅”,也太符合兵法中“虚张声势、引敌分兵”的套路了!
尤其是结合杨博此人投靠山寨的背景,这计策里那股子商场上算计人心的阴柔狠辣味道,更是挥之不去。
“不对,这绝不仅仅是巧合或简单的流窜!”
陆羽猛地转身,语气斩钉截铁。
“白老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固守某个山头,而是要让官府的注意力,从他真正的老巢——天涯山移开!白龙山的动静,九成九是幌子!是诱饵!”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张俊才,眼神灼灼。
“俊才,你立刻准备快马,亲自去一趟福州城外大营,想办法见到常升将军!”
张俊才精神一振。
“先生,您是要我去提醒常将军?”
“对!”
陆羽快步走到书案前,也不坐下,直接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飞快书写,笔走龙蛇。
“光靠口说,常将军未必尽信。你带上我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
他一边写,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
“信中我会写明我的推断。白老旺极可能以白龙山为饵,行声东击西之策。其真正目的,是诱使官府主力西移,远离天涯山方向,从而为其山寨争取喘息、休整,甚至可能……是另图他谋的时间!
请常将军务必慎重,即便大军开往白龙山,也须对天涯山方向保持高度警惕,严加防守福州及周边要害,切不可因白龙山动静而放松对天涯山这个真正心腹之患的监视!谨防山贼趁虚而入,袭扰后方!”
寥寥数语,已将要害点明。
陆羽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口,郑重地交给张俊才。
“此事关乎剿匪大局,甚至可能关乎福州安危,务必小心,速去速回!”
陆羽叮嘱道。
“见到常将军,若他问起,你可将我们之前的分析细说。但要记住,我们只是推测,最终决断,在于常将军和邓大人。”
“先生放心!俊才明白其中利害,定将信安全送到,并将先生之意转达清楚!”
张俊才接过信,贴身藏好,抱拳行礼,转身便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陆羽独自站在书房内,望着摇曳的烛火,心中那股不安并未因送出警告而减弱。兵者,诡道也。常升能否听得进一个“局外人”的逆耳之言?
即便听进去了,两万大军已动,粮草已行,箭在弦上,又岂是那么容易回转或分兵的?只希望,自己的提醒能让他们多一分警惕,少一分疏漏。
……
与陆羽的忧心忡忡截然相反,数百里外的天涯山贼巢聚义厅内,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粗劣的油灯和火把将山洞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肉香气和山贼们粗野的喧哗笑闹声。
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凑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大盆的炖肉、整只的烤鸡、还有一坛坛劣质却烈性十足的酒水。
白老旺高居主位,左右是几个核心头目,而下首最靠近他的位置上坐着的,赫然是面色微红、眼中闪烁着得意与一丝谄媚的杨博。
“来!杨军师!老子再敬你一碗!”
白老旺端起一个海碗,里面浑浊的酒液晃荡着,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
“你这脑袋瓜子,真他娘的好使!区区一条计策,就把官府那群狗官耍得团团转!探子刚报回来,常升那厮点齐了两万人马,浩浩荡荡往白龙山去了!哈哈!天涯山?现在那些狗官眼里,恐怕早就把咱们这疙瘩忘到脑后去了!”
周围的山贼头目们也纷纷举碗,哄笑着向杨博敬酒。
“军师厉害!”
“不愧是读过书、当过老爷的人!”
“这下咱们可算能喘口气了!”
杨博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碗,里面酒不多,他陪着笑脸,谦逊道。
“大当家过奖!诸位当家抬爱!杨某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全赖大当家英明决断,诸位当家勇猛执行,方有此效!杨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说着,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却觉得格外痛快。
这种被重视、被奉承的感觉,久违了!
“什么愧不敢当!该你的功劳就是你的!”
白老旺大手一挥,显得十分豪爽。
“从今天起,杨军师就是咱们山寨自己人!以前那些不愉快,都他娘的一笔勾销!以后有什么好计策、好路子,尽管说!老子亏待不了你!”
“多谢大当家信任!”
杨博连忙起身,作揖行礼,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而且在这贼窝里,似乎还混出了点模样。
酒宴的气氛越发高涨,划拳声、叫骂声、吹嘘声响成一片。杨博渐渐放开了些,陪着白老旺和几个头目喝酒闲聊,眼神却不时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杨博觑准一个空档,凑近白老旺,压低声音,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大当家,如今官府主力被引开,山寨暂无近忧,不知……大当家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就此固守休整,还是……另寻些财路,让兄弟们过得更加滋润些?”
白老旺打了个酒嗝,斜睨着杨博。
“军师有何高见?但说无妨!老子听着!”
杨博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语气却带着一种为山寨着想的恳切。
“大当家,恕杨某直言。山寨弟兄众多,每日消耗巨大。虽有些积蓄,但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如今官府视线被白龙山吸引,福州省城及周边防御必然空虚,此乃天赐良机啊!”
“哦?”
白老旺酒意醒了两分,身体微微前倾。
“继续说。”
“杨某得知,那孔希生——就是当初害得大当家从白龙山被迫撤离的罪魁祸首之一——如今已安然返回福州孔府。”
杨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他不但未被官府追究,反而靠着开办学堂,重新聚拢了名声和钱财,在福州城里又混得风生水起!大当家,此等叛徒仇敌,逍遥法外,享着清福,您……能咽下这口气吗?”
“孔希生!”
白老旺眼中凶光暴射,猛地将酒碗顿在桌上,发出砰然巨响,周围的喧闹声都为之一静。
他脸上肌肉抽搐,新仇旧恨瞬间被点燃。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老子当然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杨博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了蛊惑。
“不仅如此,孔府经过这些年的经营,虽不如往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中积蓄定然不少!
而且,孔希生如今办学,来往的学子、士绅不少,收受的束脩、赠礼,恐怕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大当家,若能趁此良机,突袭福州,一举拿下孔府……”
他做了个“洗劫”的手势,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报复的快意。
“既能报当年之仇,雪心头之恨!又能为山寨补充大批钱粮物资,让兄弟们好好快活一阵!此乃一举两得啊!”
白老旺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的凶光与贪欲交织闪烁。报仇!夺财!这两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之前因为官府大军压境,他不得不暂缓对孔希生的报复计划,如今压力骤减,这个念头立刻死灰复燃,而且更加炽烈!
“福州省城……虽说兵力被调走不少,但城墙坚固,守军应该还有……”
白老旺尚有最后一丝迟疑。
“大当家!”
杨博打断他,语气急切。
“所谓省城守军,精锐都被常升带走了!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和衙役!咱们不需要攻城!可以派一支精锐,伪装混入,或者趁夜突袭薄弱处,直扑孔府!
以雷霆之势,抢了就走!等官府反应过来,咱们早已退回山中!风险极小,而收益……难以估量啊!”
他见白老旺意动,又抛出一个更诱人的饵。
“而且,大当家,您可知那陆羽?”
“陆羽?小渔村那个?”
白老旺对这个名字也有耳闻,知道是最近福建风头很盛的一个人物,似乎很有些本事,连官府都对他客客气气。
“正是!”
杨博眼中怨毒之色更浓。
“此人就住在福州城外的小渔村。别看他只是个村子,里面却建有数家工坊,专门生产那种新奇的两轮、三轮货车,听说日进斗金,富得流油!而且此人极得官府和太子看重,身家之厚,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若咱们行动,何不……顺手将这小渔村也一并扫了?孔府的浮财,加上小渔村工坊里的现银、货物、乃至那些珍贵的工匠和设备……
大当家,这一趟下来,咱们山寨恐怕十年都不愁吃喝了!更能狠狠打击陆羽这个支持官府、与咱们作对的人物!岂不是三全其美?”
血洗孔府!劫掠小渔村!甚至可能袭扰防守空虚的省城!
这个疯狂而贪婪的计划,如同一剂猛烈的毒药,瞬间点燃了白老旺心中所有的恶念和欲望。报仇雪恨的痛快,掠夺巨富的狂喜,以及一种挑战官府权威的扭曲刺激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血液都沸腾起来!
“哈哈哈!好!好!好一个三全其美!”
白老旺猛地站起,狂笑出声,震得山洞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双眼赤红,扫视着下方被这疯狂计划惊得有些愣神的众头目,声音如同破锣。
“都听见了吗?杨军师给咱们指了条金光大道!孔希生的狗头,陆羽的钱财,还有福州城的宝贝,都在向咱们招手!官府的主力远在白龙山吃土,福州现在就是一座不设防的金库!”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寒光闪烁,狠狠劈在面前的木桌上,入木三分。
“干了!传老子命令!各营立刻挑选最精锐、最敢拼的弟兄!凑足五千人!不,八千!给老子备足干粮,磨快刀枪!三日后,夜袭福州!先屠孔府,再洗小渔村!让整个福建都知道,我白老旺,又回来了!”
“吼!干了!”
“跟着大当家发财!”
“杀孔希生!抢陆羽!”
短暂的惊愕过后,被酒精和贪婪刺激得头脑发热的山贼头目们,纷纷狂吼起来,举起酒碗兵刃,应和如雷。聚义厅内,灯火疯狂摇曳,将一张张扭曲兴奋、充满杀意和贪婪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一场针对福州城、孔府以及小渔村的血腥密谋,在这深山贼巢的喧嚣酒宴中,正式敲定。觥筹交错间,杀伐之念已然成形,只待时机一到,便化作滔天血火,席卷而出。
天涯山寨那场充满贪婪与杀意的酒宴过后,聚义厅内杯盘狼藉,浓烈的酒气与亢奋的情绪却未完全散去。
白老旺屏退了大多数头目,只留下几个最核心的心腹,以及刚刚被委以“重任”的杨博。油灯的光芒将几人晃动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显得格外诡异。
白老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用手背抹了抹油光发亮的嘴,斜着眼看向坐在下首、努力挺直腰板却难掩激动之色的杨博,咧嘴笑道。
“杨军师,不,以后该叫杨二当家了!哈哈哈!”
杨博心头狂跳,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大当家厚爱!杨某……杨博何德何能,蒙大当家如此信重!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当家知遇之恩!”
“哎,坐下坐下!”
白老旺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算计和暂时满意的光芒。
“什么德啊能的,老子不懂那些虚的!老子就知道,你能给山寨出好主意,能让兄弟们发财,这就是大本事!这次偷袭福州、孔府还有那小渔村的计划,是你提的,老子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