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托其高贵的侍从们离去,李祖娥复作一名普通的母亲,抱着高殷不撒手,头靠在高殷的肩上,隐隐约约的泣声越来越大。
若是女人,高殷还可以用一贯的伎俩堵住她的嘴唇,但对方是自己这具身体的生母,人伦之隔有如天堑,他也只得默默受着这份哭爱,等着李祖娥恢复常态。
因此他想不到,李祖娥把头从他肩上移开的瞬间,就捧着他的脸,在双颊上一顿狂吻。
高殷真有些被吓到了,自己已经是段华秀的代餐了,莫非李祖娥也如此吗?娄昭君对高洋的迷之针对,很难说是不是觉得次子夺走了长子高澄应有的一切,要知道她不反对高澄即位,或许高欢死后,娄氏在长子身上看见了丈夫的影子,不自觉地将心意偏转到拥有丈夫最出众特征的众子身上。
失去丈夫的女人真是寂寞得可怕。
高殷胡思乱想着,又不敢抓住李祖娥的双手阻止她,毕竟周围还有宫人在关注,虽然听不见,到底能看见,若给她们传出个自己与太后不和甚至互殴的流言,那就步了洋子后尘了;也怕自己一个不慎伤了母亲。
但见李祖娥终于停了嘴,眼眶发红,从中流出两行热泪,以极为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儿平安归来,就是最好的,我真怕你在战场上有什么闪失,叫我以后怎么办,如何向先帝交代!……”
原只是担忧。
这种心情高殷不知程度,只知道可以理解,就像自己对身边所有人都无限猜疑一样,他相信李祖娥对自己的母爱也是无限的,有时候会盲目到阻碍他的选择,但正如同他敢于赌博一样,同样会有人无比害怕他会赌输,怀揣巨大的不安默默祈祷着他的胜利;
一想到有这样的人在家中等待着自己,那自己付出的艰辛就没有白费。高殷主动靠了上去,将母亲紧紧搂住,母亲头上的步摇发出阵阵轻鸣,高殷只觉得清脆悦耳,母后婀娜的身子贴在自己的身躯上,却没有兴起一点淫靡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圣洁的光辉演化出的巨大安全感,似乎在这个地方,他可以永远不用提防,无忧无虑。
“阿姊哭得这么凶,想是宫中有人欺负您了——谁有这胆子?告诉儿,儿替你出出气。”
李祖娥噗嗤一笑,拍了拍高殷后背:“是你!你之前在信里对我说那么重的话,真让我伤心了!”
这些天的忙碌使高殷将那封信的内容忘得差不多了,也不用回想,他转口说:“唉,阿姊怪我,都是我的错,儿这就负荆请罪……”
他顺势松开母亲的脖颈,作势要走远,李祖娥一慌,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跟你开玩笑呢,阿姊怎会怪你?你做了好大事,阿姊为你骄傲都来不及。”
她微微用力,将高殷扯到身边坐下,高殷忍不住调侃:“噢?若儿当初从阿姊之言,那就没有后来的大胜了,所以这到底是谁的过失?”
李祖娥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又觉得不能驳了高殷再惹他生气,于是面色发红,吞吞吐吐:“我、后宫深妇也,哪晓得你们男人做的大事业?殷儿坚持己见、取得不世之功,恰恰是胜过先帝之处,日后……日后我不对国务多干涉就是了。”
“阿姊这么说就过了。”高殷牵起她一只手,轻轻抚摸、按摩揉搓,“这男人之事,儿当主宰之,而后宫大事,就是您要替我把关的了,只要您不像太皇太后那样给儿添堵,儿就喊万岁了。”
“哪、哪里会!”
一提起这个,李祖娥又是喜悦、又是愤怒,两种情绪的交织不由得让她激动起来。
想到娄昭君此前给她们一家三口造了那么多的孽,她就恨不得把这老太婆扒皮抽骨,吊在宫门前用马鞭抽打;现在得知她终于死去,李祖娥连着高兴了数日,做了好几天的美梦,梦里都是她自己在丈夫和孩子的庇护下,在安全的屏障内看着娄昭君的亡魂欲害她而不得,只能在阴暗的角落咒骂。
她想她死,更不想成为下一个她,因此听高殷这么一说,顿时申辩起来:
“你是阿姊身上掉下来的肉,疼都连着一起疼的,我怎么会像她那种没心肝的?许是生的儿子太多,不仅偏心,还没了感性,只看重那几个英俊的亲子,却忘了你的阿耶也是她的肉,活该有此下场!”
“啊!阿姊,你是说阿耶长得不俊也?”
高殷大呼小叫,而后噤声:“若阿耶就在我们身边,听我们说话……”
“啊——!”
李祖娥被吓得一顿,扑在高殷怀里,慌乱之间想着向不存在的高洋解释,却忽然听见高殷的笑声,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在作弄自己,生气地抬起粉拳砸向长子:“道人,你可真行啊,连阿姊你都戏弄了!”
高殷笑得前仰后合,反正李祖娥打得又不痛,更像是撒娇,于是他顺势侧了个身,躺在李祖娥的大腿上,像个迷恋母亲的孩子:“儿知道您高兴,逗逗您呢;只是高兴归高兴,平日还是不要乱说,不然招来谁的怨恨,总是对您有芥蒂,也会让死人们不悦。”
李祖娥拧眉,轻轻抬了抬双腿,看高殷的样子是不打算起来了;她心里对孩子的依赖很是甜蜜,脸上露出无奈状,又伸手去拍了拍高殷的屁股解气,而后才开口:“如今齐国是你我一家的,谁还能怨恨?怨恨有何用?就是当初那石梅,也不是靠着有心之人才能靠近你么?”
过了这么些年,娄昭君又失了势,当年就在高洋高殷娄昭君等当事人心里明朗的真相,也渐渐传到了如今主管邺都后宫的李祖娥耳中,她对这件事情绪也是复杂,但总而言之不是很在意,毕竟死的又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只觉得现在的齐国皇宫内她们一家独大,哪里再有人敢安插第二个石梅?
“就是提防这种有心之人啊。”
高殷神色黯然,想起四弟绍仁替自己死去的事情,一时心有不快;自己还曾对高洋许诺过,要从嗣子中挑选一个过继给绍仁,如今却有了好几个人选。
这件事于眼前不重要,日后再说也不迟,而且现在氛围正好,最好不要提什么孩子的事情,只需要想着让母后开心,从而让她对段华秀等人的事情不会过于激动,也对他某些荒唐的举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他继续问起:“说起来,似乎从那日事变之后,我就没再见过李昌仪了,她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