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等着记忆重新重新拼接,记忆碎片缓缓浮现,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是享有天下的皇帝。
怅然地笑了一声,他转头看向身旁沉睡的女子,回忆起昨晚的狂放胡闹,忍不住探出手,在被褥内拍了拍她的屁股。
“嗯……”
郁蓝发出梦呓,见周围的侍婢也要叫醒皇后,高殷伸手阻止:“让她再睡会儿。”
旁边的婢女们侍奉他洗漱穿衣,见到帝王的权柄傲然而立,面色忍不住潮红起来,心想皇帝出去历练,又变得雄伟了,怪不得昨晚的皇后叫个不停,让人感觉随时可能升天。
他的身高也高了不少,已经到了后世一米七五的水平,原先定制的衣袍已经不太合身了,出殿之后的丁普见状,命人去取来当初高洋穿过的袍服,高殷穿在身上,除了袖子有点宽大外,居然很舒适。
“简直是先帝再世……!”
丁普忍不住赞叹,夸赞至尊英类先帝是不会踩雷的,高殷笑了笑,乘上御辇,准备前往晋阳宫。
内外宫门大开,军士们披甲执锐,在御道旁列阵,大纛展舒,旌旗蔽日,百官在皇宫外城按照官阶品级排列,最前方的领头依旧是高浟和段韶,他们忍不住感慨,齐国居然还能迎来这一日。
无数的百姓聚集在城外,瞻仰皇帝的威仪,这被称作“观德”。
随着鼓吹的声音传来,远远能瞥见仪仗队的身影,他们连忙俯身行礼,只见皇帝的御辇缓缓向此处开来,而后转向南门,太庙所在之处。
一队人马从宫中出现在众人眼前,引起阵阵波澜,裴肃等周军高级将领的首级,还有缴获的周军印信旗帜,周国旌节等战利品,被他们按照顺序排列,每一件都宣示着齐国天子货真价实的煊赫战功。
具体的战捷消息则写在帛书,挂在青色的竹竿上。
这被称作露布,一开始是汉朝时期未密封的公开文书,包括檄文也是露布的一种,后来在旧魏时期,被确认为军事告捷专用文书,并确立了“书帛建竿”的军事仪式,将书帛悬挂在涂漆的竹竿上。
最早的时候,北魏主张自己是土德,承接了前秦的火德,后来孝文帝改革,在这方面接受了秘书丞李彪、著作郎崔光等人的主张,跳过五胡十六国直接继承西晋的金德,变成了水德,因此涂漆,漆乃黑色。
顺带一提,周国自认自己是旧魏的继承人,但国色仍为黑色。
这就其实很抽象,因为高齐的政治观便是继承了孝文帝的政治遗产,也就是汉化改革的大部分内容,这有利于高家作为汉人统治东魏,只不过因为人政的恶化而没能做到,但继承的法理是十分明晰的。
反观周国,实际上就是一个扛着汉化反汉化的国家,假借周礼来复兴鲜卑旧俗,但也没聪明到哪里去,在具体的实行上非常粗糙。
因为高欢宣称继承了孝文改革,而为了反对高欢,宇文泰是明确反对孝文帝汉化改革,宣称恢复周礼也就是鲜卑旧俗的,那么他建立的西魏应该恢复的是最开始的土德,也就是以黄色为主色,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在西魏的叙事逻辑中,其本身也暂且可以被视作北魏后期的正统延续,即延续孝文之后的水德,权当做是孝文帝的改革深入人心,应对现实形势而事急从权的应变了。
但他们建立北周后,应该承接的是水德之后的木德,主青色,这也是高齐现在的德运和国色。
所以弯弯绕绕,无论怎么反对孝文帝的汉化改革以拉拢鲜卑人,但宇文泰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跟随了孝文帝的改革潮流,因为承接了孝文帝改革的水德,才能延续上晋朝的金德,继而延续曹魏、两汉、秦周商夏以来的天命,对南朝的法统进行打击。
然而,虽然和齐国一样承接木德,但周人现在的国衣仍是黑色,就与德行不相符合,更显出此刻他们灰暗丧败的气质来。
而高齐的青色竹竿挂满了此次出征的战功,在两个木德国家的较量中,用实力诠释了何为伪木德何为真木德,尽显天命令主的胜者风范。
识字的文士们大声朗诵,每念一道战功便引起高声喝彩,全城洋溢着胜利的信息氛围,令齐国臣民雀跃不已。
“我大齐真是天命所眷!”
“至尊福德深厚,二祖在天上庇佑,所向战无不胜!”
“哈哈哈,今日真是我大齐的吉日,今日来我店中,食饭饮酒……仅需一折钱!”
“韦孝宽呢?至尊不是擒住了韦孝宽?”
韦孝宽是这场表演的重中之重,正因为太过重要,所以问出声的人才会被骂:“白痴,韦贼当然要留在太庙里献给二祖!”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高殷头戴通天冠,穿过排满车服旌旗仪仗的庭中,此时百官进入城门,随着帝王的御辇行至社庙,也就是社稷坛所在的国庙。
社庙中供奉的是象征国土的土地神和象征粮食的五谷神,国土和粮食是建构一个国家的基础,对应的是皇帝这一层身份,这也是江山社稷的由来。
太庙则是供奉历代祖先牌位之地,意味着从最初的命主延续到这个王朝历代先祖的天命的传承,对应的是天子这一层身份。
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古代一直是一个神权国家,皇帝天子掌握了最高的祭祀权。
有司官员在此等候,祠部尚书郑颐、太常卿邢邵以及太庙令出列,前两者向高殷行礼:“臣等奏请至尊更衣。”
高殷微微颌首,走入社庙中,说是更衣,实际上是取下通天冠,戴上插有貂蝉的武弁,然后走出。
庙外已经摆好了祭台,宇文忻等降将站在献俘位中,西向以北为上,高殷走上社庙门前建立好的高楼,坐于主座之上,与社庙和祭台遥遥而立。
武士们以布帛系住降将,手持露布在前引领,依照西南东北的顺序向四方风向展示,又押回原先的位置。
高殷居高临下诘责众降将,主要是叱责他们为什么追随伪周,历数罪行,与天命之国对抗。
早就被调教好的宇文忻等人伏地请罪,声泪俱下,言辞恳切,高殷在其中精选一些必须要诛杀的将领,以显示天子的威仪,随后又宣制,宽释其余将领的罪行,并赐予齐国的官服、器币等物品,宇文忻等人一一领取,再次向至尊叩拜,而后百官称贺,列起仪仗鼓吹。
此即军礼中的献俘礼,也是太庙献捷的一环,在如此正式的场合下完成献俘仪式,意味着这批降将经过齐国的筛选后,合格者纳入齐国的臣民体系中,他们也就此成为齐国之臣,一生都摆脱不了这份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