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园长他们走了之后,日子忽然之间就慢下来了。
虽然厂里的机器照样天天转,传送带依旧哗啦啦地响着,工人们早上一拨一拨地往里进。
但那种挤在一起的事一件接一件的感觉散掉了,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半圈似的,让陈昭感到轻松了不少。
甚至他现在能够连着好几天都睡到了天亮,算是小小地睡了个懒觉。
陈昭睁开双眼之后就在被窝里躺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声音。
刘芷若在厨房里添水,锅盖碰着锅沿响一声,小黑则是从窝里爬起来伸懒腰,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羊圈里的小白偶尔咩一声,大概是催人给它添草料。
这些声音他听了这么多年,以前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听着倒是挺享受的。
第一批沿海订单已经装车发走了。
装车那天陈昭亲自盯着,周天明带着几个工人往卡车上搬箱子,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卡车走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把厂门口那几棵杨树叶子又熏灰了一层。
薛符站在陈昭旁边,看着卡车拐过山脚,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这个月还有三批要发。”
他缓缓开口说道:“后面两批是梨罐头,客户那边催得紧。”
“催就催,咱们又没闲着。”
陈昭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了一副自己已经努力过了的表情。
“梨罐头那边让孙姐去盯,她切梨比切苹果还利索。”
“已经安排了。”
薛符把发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进了厂房。
厂里的机器现在转得比刚开工那几天稳多了。
清洗区那两个工人已经养成了习惯,倒半筐冲一会儿再倒另外半筐,水槽后半截再也没有空过。
孙姐不光能独立顶工位,还带了两个新来的女工学操作机器。
她教人的时候话不多,自己先做一遍,然后便把位置让出来让新工人试。
做对了,她点一下头表示肯定,但做错了她也不说重话,就是伸手把操作杆掰回正确的位置,再让人试一遍。
刘芷若说孙姐这教法比周天明还管用,周天明教人是先把道理讲一遍再让人做,孙姐是先让人做,做错了再讲道理。
有些人听道理听不懂,但是只要做一遍就懂了。
那个在封口机上卡过盖子的小年轻现在已经很少出错了。
他跟着周天明学了大半个月,不光学会了操作机器,还学会了怎么检查成品。
每天下班前沿他都会传送带走一遍,一箱一箱地翻,翻到封口不严的就挑出来,在旁边码成一摞,等第二天重新压。
周天明说他现在挑次品的眼力比自己还准。
听到周天明这话,小年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是因为天明哥你教得好,不然我就算在这里干个十天半个月都学不会。”
周天明也挠挠头,说那是因为你自己肯学。
两个人站在成品区互相挠头,刘芷若从旁边路过,说了句你俩再挠就成对挠了,惹得旁边几个工人笑出了声。
二楼栏杆上靠着的搪瓷缸子还是陈昭原来用的那个,可薛符却自己换了个新的。
新杯子搪瓷掉了两块皮,露出了底下的铁锈色,他倒也不嫌,每天早上灌一缸子开水端上来,这一喝就是一天。
陈昭看到后忍不住打趣道:“薛老板,你这缸子是从哪里捡来的?这么大一个老板还用这种旧缸子啊?”
此话一出,薛符当即笑了笑,“不用了,这个缸子是张雪芝在这儿的时候用过的。”
听到薛符这话,陈昭便不再说话,而是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微笑。
张雪芝走了一个礼拜之后才给薛符打了个电话。
由于薛符总是在水果罐头厂里,张雪芝打他房间的电话打不通,又不记得水果罐头厂的电话,所以就只能打到了温泉酒店的前台那边。
前台的工作人员跑来给薛符说了一声,他这才用水果罐头厂的电话给张雪芝回了一个。
等那边的张雪芝接了之后,薛符足足在二楼办公室里待了半个钟头,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不少。
薛符没主动说电话里说了什么,陈昭也没问,但那天下午陈昭发现他在检查成品的时候哼了一小段调子。
哼了半截薛符才意识到有些不合适,于是马上收了声,咳嗽了两下,继续翻起了本子。
高园长回去之后第三天就把照片寄到了。
陈昭收到的时候正在厂里吃午饭,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停在厂门口按铃铛,他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从二楼下去签收。
拆开牛皮纸信封之后,陈昭发现这信封里厚厚的一沓全都是照片,而且还都是山里的动物。
豹猫的那几张被特意放在了最上面,陈昭看到一只豹猫蹲在溪边逆着光,耳朵上两撮黑毛被照成了半透明,眼睛眯成一条缝,爪子搭在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上。
照片背面有高园长用钢笔写的字。
陈家村山溪上游豹猫,科考编号007,摄于科考行动结束前一天,母豹猫,约三岁,身体健康,左后腿有旧伤已愈。
他把照片翻了一遍,挑出两张豹猫的,一张留给高园长寄来的科考报告存档,另一张打算拿回家给刘嘉仪看。
剩下的动物照片他让周天明拿下去给工人们传了一圈,清洗区那两个工人看着野猪的照片啧啧称奇,说这头野猪比他们去年在山上碰见的那头还大一圈。
孙姐看到红腹锦鸡的照片时眼睛都亮了,说这东西她爷爷小时候见过,后来几十年都没再见过了。
晚上回家之后,陈昭把豹猫照片放在了桌上。
刘嘉仪吃完饭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看,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陈昭哥,这东西真的是猫吗?怎么看着比小黑还凶啊?”
小黑趴在桌子底下听到有人叫它名字,立马竖起一只耳朵,似乎想听是不是有人在说自己的坏话。
陈昭低头看了它一眼,笑道:“那倒没有,小黑比它凶多了,但是这家伙的身份可不一般,要是我和小黑见了它也得绕道走。”
刘嘉仪又看了一会儿才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高园长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