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踏步出班,当众直言抗辩,执意阻拦朱允炆主审蓝玉逆案,摆明车马要和蓝玉绑定在同一艘船上。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朱允炆立于御前,闻言眼底杀意一闪而逝,随即强行压下心头怒火,面上摆出一副宽宏大度、公心为先的模样,沉声开口,字字端正,挑不出半分错处:“苏大人多虑了。孤既奉皇爷爷御旨督办钦案,自然会以国法为重,秉公论断,绝不会掺杂半分私人恩怨,徇私枉法。”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逊,话术滴水不漏:“何况储位归属,全系皇爷爷乾纲独断、圣心裁决,非外力可干预。孤才疏学浅,能否担起国本重任,皆看天意圣心,与凉国公昔日是否反对,毫无干系。”
一番话说得坦荡公允,瞬间站稳道义高地。
一旁等候多时的东宫文官派系众人,见状心中狂喜。机会来了!苏然当众忤逆、质疑皇嗣,摆明是主动找死,正好借着这个由头,痛打落水狗,一举扳倒苏然,扫清前路阻碍。
为首的黄子澄立刻跨步出列,手持朝笏,高声厉色参劾:“臣黄子澄启奏陛下!苏然狂妄悖逆,目无皇嗣,当众非议皇孙品行,扰乱朝堂审案大局,其心可诛!”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要害,语气愈发凌厉:“朝野人人皆知,苏然与蓝玉私交至深,号称莫逆生死之交。寿宴之上,他亲笔写下《赠蓝玉同志》一诗,大肆吹捧蓝玉战功威望,公然抱团站队。今日他借口公允为由,阻拦皇孙主审,明面上是质疑办案规程,背地里实则就是蓄意为谋逆疑犯蓝玉开脱求情!”
“依臣之见,他二人根本算不上什么志同道合的同志,实打实就是勾连作乱的逆党同伙!苏然身为朝臣,勾结跋扈武将,附逆谋乱,恳请陛下下旨,将其即刻押入诏狱,与蓝玉一同从严审讯,彻查罪责!”
“臣附议!”方孝孺紧随其后,快步出班跪拜,神色肃穆,言辞铿锵,“苏然屡次于大庭广众之下,扬言蓝玉有事便是他有事,二人荣辱一体、祸福与共,字字句句皆是结党实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此等逆党爪牙,绝不可轻饶,理应同步下狱,从严论罪!此前那首吹捧逆臣的诗作,流传民间,蛊惑人心,败坏风气,造成极坏影响,也该全域封禁,彻底销毁,肃清朝堂歪风!”
话音未落,殿外一众东宫嫡系文官纷纷接连出列,黑压压跪了一片,齐声附议,火力全开,逐条罗列苏然罪状,句句扣死结党附逆的罪名,只求一击毙命。
待到文官弹劾声尽数落下,锦衣卫都指挥蒋瓛顺势上前,躬身奏禀,补上最后致命一刀:“启禀陛下,此前诏狱留档供词可查,苏然早前便亲口自认与蓝玉交情匪浅,过往蓝玉不少行事谋划,皆有苏然暗中参谋出力,说他是蓝玉身边心腹军师,毫不为过。此人混迹朝堂,暗藏祸心,不早铲除,必成后患,理应即刻拿下,打入诏狱严审,以正朝纲,安天下人心!”
奉天殿内,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汇聚到苏然身上,气氛肃杀压抑。
御座之上,朱元璋虎目微眯,周身威压沉沉铺开,缓缓扫视全场喧哗朝臣,最后冰冷的目光牢牢落在苏然身上,沉声开口,声音浑厚威严:“苏然,事到如今,你有何话可辩解?”
此刻朱元璋心底自有盘算。他素来知晓苏然性子刚直,并无谋逆野心,只是太过执拗认死理。如今蓝玉大案初起,他压根不想把有才可用的苏然,硬生生牵连进诛九族的逆案之中。只要苏然此刻顺势低头,开口两句服软辩解的话,他便会顺势台阶而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当众训斥几句,罚俸自省,彻底将苏然从蓝党逆案中摘出来,保下这条有用之才。
惜才之心,一目了然。
可苏然心中早有定计,一心求死,只想跟着蓝玉一同被定罪,早日了结此生,回归安稳享福,半分都不领朱元璋这份好意。
他昂首挺立,神色坦荡,毫无惧色,高声回奏:“臣无话辩解,只认一句——臣与凉国公蓝玉,便是志同道合、祸福与共的同志。除此之外,别无他言。”
苏然心底暗自盘算:老朱此刻心里还惜才护着,定然不会当庭下杀手处死我。与其在这里白费口舌辩驳,不如坦然认罪,主动入诏狱。等进了大牢,朱允炆急于肃清仇敌,必定借着审案之机,把我和蓝玉捆在一起定罪论处,到时候自然人头落地,省心又稳妥。我等的,就是这一刻,等老朱御笔一挥,顺着蓝党大案,一起送我上路。
朱元璋见他油盐不进,好心相护反倒被当成驴肝肺,当场怒火攻心,龙颜大怒,拍案呵斥:“混账东西!简直不知好歹,不识抬举!”
“咱念你往日直言敢谏,有心护你周全,对你宽容有加,你却偏要一意孤行,铁了心要去攀附逆党蓝玉,要当他的同谋同伙,是吧?!”
“好!甚好!咱便成全你!”
朱元璋厉声喝令:“来人!把苏然拖下去,打入诏狱大牢,同步严加审讯,彻查牵连!”
蒋瓛立刻领旨,大手一挥,殿外待命的锦衣卫快步上前,铁锁寒铐直接锁死苏然脖颈手腕,二话不说,当场押离奉天殿,送往诏狱。
队列之中,礼部尚书任亨泰静静看着苏然被押走的背影,眼底精光一闪,心中暗自思量。陛下方才分明有意从轻发落,有心保全苏然,是苏然自身太过刚直执拗,不肯顺势服软,硬生生自投罗网。于公而言,朝堂难得这般铁骨诤臣,不该折于党案;于私而言,若是能出手保下苏然,既能贴合圣意,博得贤名,又能交好一位直臣,两全其美。此事,老夫得暗中谋划一番,出手相救。
······
两日后,夜色深沉,夜色笼罩阴森诏狱。
“吱呀——”沉重的牢门锁链被轻轻解开,打破牢狱死寂。
苏然靠在冰冷墙壁上,闻声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通体黑袍、遮掩身形面容的中等男子,快步走近,悄悄给值守狱卒塞了一锭足色银子,打发走旁人,随后独自踏入昏暗牢房之中。
苏然正满心疑惑,不知来人是谁、意欲何为。
来人抬手缓缓取下头顶罩袍,露出一张熟悉面孔,正是杨彦。
“杨大人?你怎么敢来诏狱看我?”苏然又惊又意外,下意识拔高声音开口询问。
杨彦吓得浑身一僵,络腮胡都微微发抖,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捂住苏然的嘴,压低声音急声道:“嘘!噤声!小声些!”
他松开手,满心焦急地低声提醒:“这里是锦衣卫诏狱,守卫森严,耳目众多,我这般乔装打扮,偷偷冒险前来,你高声叫嚷,是想把巡夜校尉引来,坏了所有大事吗?”
苏然轻轻挣开他的手,讪讪一笑,随口致歉:“抱歉抱歉,一时太过意外,没能稳住心绪。我本以为如今人人避之不及,再也不会有人来探望我这个逆党嫌犯,没想到来人会是你。不知杨大人深夜冒险前来,有何指教?”
要知道,自从早前自己当众反对册立朱允炆为皇储之后,杨彦便刻意疏远自己,避嫌自保,二人早已少有往来。今夜冒险探监,实在反常。
杨彦看着苏然依旧云淡风轻、毫无危机感的模样,又气又急,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啊你,死到临头了,还这般漫不经心,半点不急?实话告诉你,我今夜赶来,是专程来救你出去的!”
“救我?”苏然瞬间瞪大双眼,心里一阵无语,只觉头疼不已。别救我,千万别救我,救了我就死不成了。
杨彦重重点头,低声细说缘由:“确切来说,是我师门长辈,外加礼部任亨泰大人,一同看重你一身铁骨刚正,怜惜你性情耿直,不愿你稀里糊涂牵连蓝玉逆案,白白丢了性命。我特意悄悄带来纸笔,你只需亲笔写下一纸悔过认罪文书,公开表态认错,全力拥护支持皇孙主审办案、坐稳储位,我立刻把文书递上去。”
他语气笃定,细细拆解门路:“皇孙如今亲自主审此案,心性仁厚,又素来听从我师门规劝。你主动低头认错、表态归附,他顺势宽赦于你,既能落一个宽宏纳谏、收服异己的好名声,又能安稳朝堂人心,必然乐意抬手放人。再加任大人眼下圣宠正浓,御前说话有分量,陛下也愿意听他几句谏言。双管齐下,稳妥兜底,保你平安出狱,性命无忧,半点问题没有。”
苏然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满心无奈。没问题?问题大得很!真要是写了悔过书,依附朱允炆,我还怎么跟着蓝玉一起被定罪处刑?还怎么抛下凡尘琐事,安稳回去享福?这活路,我半点都不想要。
苏然收敛神色,态度坚决,郑重开口:“杨大人,不,练生兄。诸位长辈好意,我苏然心领了,铭记这份情分。但这悔过书,我断然不写,要我违心表态拥护皇孙,这辈子都不可能。”
杨彦万万没想到,都到了生死关头,苏然依旧这般死犟执拗,当场急得上火,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劝说:“你怎么就这般想不通?为人刚直也要有分寸,得分场合,分轻重!你可知明日一早,蓝玉一案最终审讯结果便会即刻上报御前!”
“如今案情愈查愈烈,就连副主审詹徽大人,都被蓝玉当庭反咬一口,硬生生被扣上蓝党骨干的罪名,直接下狱关押!眼下只要陛下御笔轻轻一挥,批复结案,顷刻之间,便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你现在硬扛到底,只会白白送命!眼下唯有低头归附皇孙,才能博一条活命,好好活着,难道不好吗?”
苏然心中淡然冷笑,暗自腹诽:活着哪里好?留在这朝堂步步惊心,半点不好。只有安然赴死,回去享福,才是真的好。我苦苦熬到现在,等的就是老朱御笔一挥,跟着蓝党众人一起人头落地,了结一切。
他抬眼看向杨彦,语气坚定,寸步不让:“违心屈膝苟活,与行尸走肉无异,和死了没半点区别。让我低头依附朱允炆,绝无可能。我反倒劝练生兄一句,趁早看清局势,莫要再倾力扶持朱允炆,此人心性格局,担不起大明江山,不值得你等倾力辅佐。”
杨彦闻言,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气岔过去。我深夜冒险闯诏狱,费心费力来救你,你不领情、不肯活命也就罢了,反倒反过来劝我背弃皇储、改换门庭?这苏然,到底是耿直忠臣,还是脑子糊涂了!